听到林志义的话语,场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往他身后落去。柳乘这才注意到,先前威风凛凛的叶牧海居然还活着。
此刻他尴尬地站在大厅废墟一角,橘皮般的老脸上沾满黑灰,身上的红袍破破烂烂,显得颇为狼狈。
“我,我说!”
匆匆忙忙越过林志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下花白的头颅,对着韦玄真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虎猫妖来自沧溟海,听闻小人做寿,会买下沧溟海妖龙拓影珠……她一心想将其得到,带回沧溟海献给妖龙公主,所以……”
“所以什么?”
见他顿住,韦玄真忍不住皱眉催促。
“所以……嘿嘿嘿!”
低声狞笑,匍匐在地的叶牧海猛然抬头,枯掌一翻,三道灰影在空中划出笔直长线,分别袭向韦、红、林三人。
异变陡生,韦玄真一声怒喝,骈指引剑斩向来物。其余两人也各显神通,出手抵挡。
灰扑扑的灵台剑芒破开虚空,斩向那道灰影。哪知后者一触即散,在斜阳的余晖中化为丝丝黑烟,飘散开去。
落空之感自剑身传来,韦玄真暗道古怪。他默默盯着那些尚未散尽的黑烟,似乎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突然间,记忆深处被掀起一角,韦玄真瞳孔一缩,双鬓霜白的苍老脸庞豁然色变,整个心猛地沉下。
幽冥鬼气!这是阎浮鬼域的冥国鬼族特有的幽冥鬼气!
……
“师傅!”
战火纷飞,昏天暗地,小道童红着眼睛,双手扶住膝盖,伸头冲远处的人影撕心裂肺地大喊,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眼泪鼻涕。
“快走!别回头!”
人影艰难扭头,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一张皱巴巴的苍老脸庞。带血的破裂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挤出点笑容。
轰!
黑烟如瀑,爆发开来,将那道人影猛然拖向鬼影重重的黑暗深处……
……
沉睡多年的恐惧又从四肢百骸深处苏醒,像是条条小蛇,冷冰冰地爬过全身。
“杀!”
震魂怒吼,直冲九霄!
韦玄真满头白发冲天扬起,灵台剑芒骤然倒卷,带着滔天恨意,化为丈长剑光,劲直斩向身后虚空!
轰地一声巨响,空气如同投下巨石的湖面,轩然震荡开一波波透明涟漪。院子中央的柳乘二人顿时被震得飞起,如同狂风中的秋叶一般,身不由己地狠狠摔向远处。
龇牙咧嘴地费力爬起,柳乘只觉阵阵火辣辣生疼,浑身上下像是快要散架一般。
几步之外,一袭素裙的苏茗歪头扑倒在地,毫无动静。
少年目光呆滞,整颗心凉了半截。
苏姑娘!
连滚带爬,慌慌张张,他双手抱起苏茗消瘦的肩头,小心靠在怀里。
少女杏眼紧闭,朱唇毫无血色,静静地仰头躺着。好在薄裙之下,两道山峦般的胸脯起伏均匀,想来只是昏迷过去。
呼,还好还好……
心中大石落下,柳乘松了口气,目光不由得一转,望向远处的大厅废墟处。
他猛然睁大了眼眶。
一片狼藉的大厅废墟里,韦玄真摇摇晃晃地站着,惨白如纸的老脸隐隐散发着缕缕黑烟。在他身侧,红莲与林志义同样脸色霜白,显然也好不到哪去。
三人死死盯着对面,竟然似乎有联手的迹象。
“嘿嘿,噬仙蛊的滋味儿如何?”
顺着韦玄真三人的目光望去,待看清出声之人,柳乘浑身一哆嗦,吓得差点咬到了舌头。
穆老头!那人居然是只剩半颗脑袋的穆老头!
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血肉模糊的老脸咧嘴笑着,露出半截鲜血淋漓的牙龈,只觉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先前大厅内混乱不堪,柳乘自顾不暇,也没去注意这老混蛋。此刻见他目光似乎飘向自己,顿时心底升起股幽幽寒气,犹如被一桶凉水劈头淋下。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出手偷袭?”
韦玄真厉声问道,眼中充满浓浓的忌惮之色。灵台剑芒在其指尖急速颤动,嗡嗡作响,仿佛一头快要按耐不住的凶狠小兽。
“我是谁?哈哈哈!我还能是谁?”
穆老头放肆大笑,望向几步之外的叶牧海。二人同时笑着点头,脚踏虚空,缓缓自大厅废墟上空走到一起,各自伸臂抱住对方。
咔嚓,轰隆隆!
云巅蓦然惊雷炸裂。瞬息之间,天光黯淡下去,万里晴空已是阴云密布。
道道粗大的惨白闪电狰狞扭曲,接连撕裂天幕,仿佛条条陷入狂暴的蛟龙。
天地间,一柱滚滚黑烟浓如墨夜,不断散发着凶厉的气息,拔地冲天而起。
“千年藏匿……我冥王殿前罗刹部前锋大将军海穆耶终是重见天日”
黑烟翻滚升腾,隐隐有张人脸浮现,露出两点猩红。夜枭般嘶哑的嗓音如泣如怨,仿佛九幽鬼哭。
阵阵阴风凄厉呼啸袭来,场中众人发丝蓬乱,衣衫胀鼓如帆。
柳乘遍体生寒,骇然望着,只觉呼吸难受,脑袋更是发蒙,像是狠狠挨了一记铁锤。
怀中一声含糊喃呢,却是苏茗被雷声惊醒。察觉她要挣扎坐起,柳乘急忙一把捂住她的双眼。
“别,别怕,有有我……”
他结结巴巴,惊恐不安地说着,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邪异现世,天地震怒。”
骈指引剑于胸前,韦玄真面容紧绷,如临大敌,肃声道:“仙冥大战之后,阎浮鬼族绝迹千年,阁下能化出分身,自降身份,甘以一偏僻小城城主藏匿,可真叫韦某佩服得紧。”
“桀桀,若是不藏在这里,怎能钓来你这条大鱼?”
海穆耶肆意怪笑,似乎认定中了噬仙蛊的三人再也奈何不了自己,颇为悠然。
“自从百年之前,听闻洪崖的卓道人死在沧溟海,我便知晓机会来了。”
他的眼中猩红光芒涌动,透着股疯狂,恨声道:“千年啊,为了这个机会,我整整等了一千年!”
“我处心积虑,甘愿加入荒教成为这死胖子的手下,几十年间任凭他呼来喝去,肆意驱使……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你韦玄真出关了!”
听这海穆耶说完来龙去脉,韦玄真身侧的林志义气得鼻子一歪,胖脸红得像是猴屁股。
正要张嘴,一旁的红莲却是冷冷望来,眼中大是鄙夷,他顿时哼哼唧唧低下头去。
“所以,你特意购下沧溟海妖龙拓影珠,便是料到韦某会寻回师兄遗物,定然会来此?”
韦玄真嘴角翘起,目光莫名流露出几分怜悯。
被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所深深刺激,海穆耶勃然大怒,周身黑烟剧烈翻滚涌动。
“我儿海刹罗前几日莫名惨死,我苦苦忍耐,就为等你韦玄真!待从你身上拿到荒陵拓影珠,再次打开隔世墙,届时我冥国万千鬼众,定当血洗你天荒大陆!”
“可惜,阁下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桀桀桀,以为拖延时间,便可冲破我精心炼制的噬仙蛊?”
海穆耶得意笑道:“是不是发觉……体内灵气运转,比起先前更受阻滞?‘噬仙噬仙’,每吞噬一分你们所谓的‘仙气’,这宝贝便可更壮大一分!”
不仅心思被撞破,还被人家反摆一道,场中三人默默对视摇头,脸色均是十分难看。
“和它啰嗦什么,一起上!再拖下去都得死!”
红莲眉目带煞,死死盯着海穆耶,白皙俏脸冰冷如霜雪。
娇喝声落,虚空中蓦然浮现三千红莲,随即莲瓣飘零旋落,化为一股狂暴花雨,轰然卷向半空中的人形黑烟。
韦玄真亦是神色冰冷,指尖上空压抑许久的灵台剑芒闻声而动。只听得它嗤地一声欢呼,骤然化为一道灰迹,紧随莲瓣花雨还有林志义的紫沙怪龙,齐齐攻向海穆耶。
黑烟见势顿时暴涨,伸出万千道丈长的漆黑触手,顶端各有拳头大小的凸起。仔细看去,那些凸起竟是一个个小小的骷髅头,不停地龇牙咧嘴,冲着外界凄厉嚎叫。
在莲瓣、剑芒以及沙龙的疯狂围攻之下,触手化作缕缕黑气消散,可是随即又从烟柱中复生。只是颜色要比先前淡了几毫,肉眼观之极难发现。
场中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
“桀桀,看来是我海穆耶低估你们三只肉壳了。”
柱形黑烟之上,两点猩红环视一周,夜枭般的嘶哑嗓音再度响起:“不过我很好奇,在噬仙蛊的侵噬之下,你们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此言一出,联合出手的韦玄真三人都是眼角猛缩,眉头皱得更深。
……
先前的巨大响动,加之此时的天地异象,早已吸引了无数青阳城民赶来围观,将城主府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远远站着,边看边议论纷纷。那害怕得颤抖的嗓音中,偏偏又透着点兴奋。更有不要命的胆大小贩来回奔走,提着装满瓜子糕点的竹篮乘机叫卖,生意颇好。
喧闹的人声让柳乘头脑清醒了几分,小心扶着软绵无力的苏茗,一拐一柺地往门口走去。
行至门口台阶,他脸色突地一怔,跨出的右脚僵在空中。
“你,你怎么……咳咳咳。”
虚弱无力的苏茗微微抬头,萎靡的杏眼中透着几分关切。
支起耳朵,回首望向门内片刻。少年缓缓转回头,沾满灰尘的清秀脸庞惨白一片,目光温柔地望向怀中的姑娘。
跨出的右脚再度缩回,像是某种妥协。
轰隆,轰隆。
雷声滚动,电光闪灭,昏沉沉的天地之间,在他眼中只剩那张憔悴如斯的玉脸。
“等我。”
轻声说完,柳乘蓦然红了眼眶,狠狠低头一吻!
在苏茗惊愕的注视下,他放手转身,发了疯似的拼命跑向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