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云海间,两道青色剑光一前一后,恍若流火坠落,带着急促破空之声,骤然划破天际而去。
“师尊,韦玄真师叔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开口的是个白衣胜雪的俊逸青年。他长身微伏,右掌骈指横于胸前引剑,双脚交错,稳稳当当地踏在尺宽的飞剑剑背上。
狂风吹拂之下,满身衣衫翻飞,漆黑修长的双鬓往后飞扬,更添几分潇洒出尘之气。
“哼,等会儿见到他老人家,你小子给我规矩点。”
耳中传来师尊古青墨的哼唧声,白衣青年偷偷龇牙一笑,浑然没把师尊的话语放在心上。
咔嚓,轰隆。
突然间,远方云海深处传来几声闷雷,隐隐可见电光乍现,周围白色云气逐渐转黑,如同宣纸上的墨滴晕染开来。
两道青色剑光不约而同慢慢停下,身形挺拔的白衣中年道人负手而立。他默默望着云海远处,威严的方脸之上,两道斜飞入鬓的修长剑眉顿时挑了挑。
“邪异现世,天地震怒……”
微微偏头,对着身后白衣青年嘱咐道:“苏弈,为师先行一步去探探究竟,你且随后跟来。”
话音刚落,中年道人身下飞剑一颤,窜了出去,瞬间便在茫茫云海中失去踪影。
名叫苏弈的白衣青年闻言愣愣张嘴,顿时傻眼。
“师尊等等,等一等!我我我,我他喵不识路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启城内,某座密室深处。
“咔嚓。”
烛火摇红,香烟袅袅,供桌上的古老的漆黑木匣传出一声轻响。
听到响动,盘膝打坐的人影睁开双眼,怔了怔。犹豫片刻,起身将木匣抽开。
借着昏黄光晕,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映入眼眸。那人小心将剑捧起,凑到眼前,只见其断口处飘出几缕黑气,似乎受到某种感应,犹如活物般剧烈挣扎着想要离开。
黑气挣扎越来越猛,断剑被引得在那人掌间不断弹跳,像是一尾渴了许久的活鱼。
“奇怪……”
那人盯着弹跳的断剑喃喃自语,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突然间,他想起宗门内流传了上千年的祖训,不由得脸色大变,轰然打开密室大门,飞身奔了出去。
浑天仪是每个门派的必备之物,最大的功效便是“万里寻踪”。那人劲直来到搁置浑天仪的阁楼里,守楼弟子正坐在桌前支起下巴打盹,见他进来,顿时吓得跳起,急忙恭敬行礼。
“宗,宗主,我,我刚才……”
“马上激发浑天仪!”
“啊,是,是!”
守楼弟子一阵手忙脚乱,浑天仪内硕大的青铜圆球,顿时在八龙拱起的架子上疯狂旋转起来。
那人捧着弹跳不已的锈蚀断剑小心凑近,青铜圆球缓缓停下,某条螭龙机拓一松,张嘴吐下小球,哐当一声落入地上的蛤蟆口中。
“西南方,辰位……一千里多里……”
守楼弟子不敢多问,埋头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小心计算着浑天仪测出的方位。那人有些不耐,高声问道:“具体是何处!”
守楼弟子一惊,手中毛笔差点抖落。他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约莫,约莫是在云州郡的青阳城……”
忐忑抬头,他不由得哑然张嘴。
空荡荡的阁楼里再无其他,仿佛从没人来过。
青国皇宫,后花园。
虽是入秋,园内依旧姹紫嫣红,流水小桥旁的雅亭之内,三道人影围坐赏花,不时发出轻笑。
青国国师紫衣人坐在下方,恭敬听着上首两人的交谈。突然间,他脸色微变,摸向腰间的乾坤袋。
嗡嗡之声不断传来,紫衣人愣愣盯着掌心的微型天机仪,额头慢慢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帝君,胡先生……”
他艰难抬头,欲言又止。
“既然是贵国私事,沧溟海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胡先生拱拱手,目光不动声色瞥了眼紫衣人掌心的天机仪,只见上面的铜球表面,一道黑点不断闪烁,似在预警。
他眉梢微蹙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陡然站起,失声惊喊:“幽冥鬼气?!”
吧嗒一声,紫衣人吓得瑟瑟发抖,微型天机仪滑落坠地。
……
……
“小友,老夫腰间有枚传讯玉符,你只需过来摘下将其捏碎,便会有人赶来支援……”
耳中再度传来韦玄真虚弱的苍老嗓音,柳乘边跑边望向城主府内大厅废墟,只见万千道黑烟骷髅头触手已逐渐压了过来,韦玄真三人皆是面容发黑,身形摇摇欲坠,明显已是强弩之末,无法再坚持多久。
场中形势由联手围攻被迫变成联手抵御,柳乘心里一沉,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嗤!
离韦玄真尚有几丈远的距离,柳乘右臂却是突然一痛。皱眉望去,竟是被割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哗哗往外冒着鲜血。
此刻大厅废墟方圆五丈之内暗劲激荡,剑气四射,紫沙飘飞……他贸然闯入,没有被当场绞杀已是实属万幸。
心头萌生起退意,可一想起先前韦玄真传音过来的话语,柳乘顿时又头皮发麻,不知所措。
“倘若让这海穆耶得胜,届时青阳城,甚至整个青国的民众,都将会被他吸食魂魄,成为一具具行尸走肉!”
嗤!
脚弯猛然传来痛楚,柳乘闷哼一声,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一片碎瓦断砖间。
抬眼望向远处苦苦支撑的三人,他深吸一口气,咬牙蹒跚站起。
支起双臂护住门面,他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悬崖边缘,谨慎地往前走去。
嗤!嗤!嗤!
再度接近韦玄真半丈,暗劲已是密如实质,强大的威压笼罩全身,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脚步的每次抬起都如同深陷沼泽一般,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使劲将其迈出。
衣袖荡然无存,柳乘双臂鲜血淋漓,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横七竖八地的细长的伤口不停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随着满头大汗,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脚步越走越慢,越来越难,他浑身伤痕累累,变成了个血人。身体传来的剧痛已然麻木,呼吸更加费力,胸腔里像是干旱多年的龟裂大地,每次气息的吞吐,都仿佛是在带走最后一丝生机。
不能停下,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对着舌尖用力咬下,强烈的痛楚刺激得脑袋又清醒几分。他抬头望向前方,呼啸激荡的阴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看去。
犹如风中烛火般摇曳的三道身影,就在几步之外了。
一步,两步,三步……每次跨出的步伐,都如同一个轮回般那么漫长。
终于,他靠在了韦玄真的身侧。
满脸被黑气所笼罩的老人已无法分心传音,甚至连侧头望来都做不到。他察觉到了柳乘靠近自己,只能在目光中流露点欣慰。
屈膝,弯腰,浑身是血的少年像是锈蚀的铁器一般,一点一点,摸向韦玄真腰间那枚鸡蛋大小的漆黑古玉。
入手有些冰冷,硬邦邦的,少年裂开惨白的嘴唇,刚想笑笑,随即便想到了个严重的问题。
他已没有多余力气,来捏碎玉佩了。
半是不甘,半是无奈,嘴角的笑意顿时化为满嘴苦涩,倒灌入喉,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多日的万丈怒火!
察觉到海穆耶在冷冷盯着自己,柳乘惨然一笑,对着他微微张嘴,悄无声息地说了三个字。
草,泥,马。
他的心里突然轻松了许多,不由得想要放声大笑,火辣辣的喉间却是难以震动,只能发出嘶哑低沉的“嚯嚯”声。
唉,算了,不就是一条命嘛。
疲惫的双眼突然亮起,流露出一股疯狂的味道。在韦玄真错愕的余光里,柳乘缓缓将玉佩按在胸前,然后脚尖一提,躬身前倾,对着地上的一截粗大的倾斜木刺,笔直地倒下去。
天旋地转,胸口猛然一凉。
哈哈哈……成功了。
嘴角挂着残留的笑意,他满足地闭上眼。
压上全身重量,锋利的木刺穿透手掌,刺碎玉佩,也刺穿了青衣浸血的少年。
然后,他凭空消失在了木刺上,只留原地几滴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