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屋檐下雨珠如线,不停滴落在青苔斑驳的台阶之上,他无力地往坚硬冰冷的破墙上靠了靠,想要避开那些溅起的水花。
台阶仅一尺来宽,破麻衣遮不住胀鼓鼓的肚子,不断被雨珠滴打。
他双手捂着,入手一片冰凉。
自己,也,也要死了吗?
无力歪头,借着阴暗的天光,他又看到了几步之外的一团黑影。
那是他的妹妹,只有六岁。
湿漉漉的乱发遮掩住了蜡黄的小脸,露出一张惨白破裂的小嘴,无声张着,像是在质问老天爷。
妹妹的肚子如他一般,高高鼓起,仿佛一座小小的坟包。
目光越过妹妹的尸体,往后几步,是他的父母;再往后几步,是常去山上砍柴的张大伯;再往后几步,是织布的牛婶婶;再往后,是打鱼的孙二叔……
村子的大路两侧,黑压压倒了一地的人。
双目无神地仰天躺着,全身瘦骨嶙峋,脸庞蜡黄,眼窝深陷,破皮的嘴唇惨白如纸。
隔着雨幕,天色越发阴沉,他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个高高鼓起的肚皮。
就像是一堆大大小小的坟包。
村长爷爷说,观音土能充饥,但是不能多吃……可是一旦饿荒了,哪还有什么顾忌?
村里人都死了,死了。
吃下去的观音土,就是亲手为自己垒起的坟头。
饥荒是怎么开始的?
阵阵无力感涌来,他的脑袋有些迷糊,费力想着,也只想起大人们议论声中的只言片语。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火烧了几千里,怕是很难熄灭了……”
“嘘,小点声,听说连郡守大老爷见了他们,都得下跪……”
“放火烧山到底为啥?”
“听说是要把一个藏在山里的妖人给逼出来……”
“唉,庄稼全烧没了……”
眼皮越发沉重,像是吊着秤砣。
他饥寒碌碌,力气随着心窝处仅剩的热量,一丝一丝地被潮湿阴冷的空气所吞噬。
不能闭眼。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天色越来越暗,破败的村屋在雨幕中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仿佛团团晕开在傍晚里的浓墨。
茫然望着对面黑洞洞的门窗,隐隐约约,他似乎望见了一点灯火。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叼着旱烟蹲在地上搓着麻绳。母亲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笑着将缝衣针在发髻上蹭蹭。扎着冲天辫的妹妹抱着拨浪鼓高兴地摇着,粉嘟嘟的小脸笑开了花……
身体像是突然有了力气,嘶哑的嗓子断断续续,涩声喃呢。他缓缓抬起瘦得皮包骨的手臂,穿过冰冷的雨幕,努力伸长指尖往前摸去。
“还有活人?”
眼前黑影一晃,那点灯火没了,家人的身影顿时被黑暗吞噬,只剩黑压压的夜幕。
昏沉之间,他的下巴被捏开,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头,顺着食道火辣辣的流下,像是在肚子里燃起了一堆篝火。
口腔塞进一团滑腻的东西,下巴又被合上,牙齿落下,他闻到了久违的肉香,仿佛隔了一辈子。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费力转动眼珠,黑暗中,他只看到一双黑白眼眸,静静望着自己。
那双眼眸……多像天上的星星啊。
……
记忆瞬间被拉回眼前,灰扑扑的剑芒悄无声息地破掉了自己的化龙术,林志义心中一沉,明白今日已是在劫难逃。
处心积虑,隐忍多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座偏僻小城……
终还是没等到那个人的消息。
有些失落,有些不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亮若星辰的黑白眼眸。林志义疲惫地闭上眼睛,喃喃道:“教主,教主!”
“林胖子,你还是那么无用啊。”
妩媚至极的笑声从大厅那头传来,林志义睁开眼睛,顿时望见了一点急速颤动的灰芒,正对自己眉间。
空荡荡的城主府大厅处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朵朵巴掌大小的红莲在空中漫天盛开,像是一片火红的云霞。
韦玄真骈指遥遥压住灵台剑,面朝大厅门口。林志义顺着目光望去,一道熟悉的曼妙红衣媚影,逐渐与记忆重叠。
“臭花妖,你来干什么?”
他翻着眼皮,破口大骂道。
“哎呦呦,人家要是晚出手一步,某人可就变成死胖子啦。”
出声的是个妙龄女子,慵懒地斜坐在一朵悬空的硕大红莲之上。
松垮垮的大红衣裙随意罩住曲线玲珑的娇躯,白腻的香肩半露,歪靠在某个目光飘忽的少年脖间。
柔媚的鹅蛋脸庞嫣然笑着,她眼波婉转,不再理会絮絮叨叨的林志义,望向眉头紧皱的韦玄真。
“你就是洪崖的韦玄真?还是先放了那个没用的死胖子吧,不然……”
纤长的玉臂向后摸去,青葱芊指缓缓顺着柳乘通红的脸庞抚过。
由于幅度稍大,她胸前松软的衣襟向下滑动几分,傲然挺立的双峰顿时探出头来,露出一抹欺霜赛雪的巨沟。
“咕唧,咕唧。”
肃静之中,突兀地响起道口水吞咽之声,很是清晰。
柳乘清秀的脸庞涨得通红,活活像只煮熟的小龙虾。
某种玄妙的气机将他与苏茗牢牢定在原地,令他手脚俱僵,连眨下眼皮都是奢望。无奈之下,他只得一面盯着那抹白花花的沟壑,一面缓缓流着鼻血……
红衣女子咯咯媚声笑着,韦玄真脸色发黑,沉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小女子荒教木行护法,红莲。”
收回玉臂,她腻声道:“韦真人身上的某件东西,人家期盼已久了呢。”
这话说得暧昧无比,韦玄真却是面容转冷,抬袖一招,灰扑扑的灵台剑倒飞而回,护在胸前。
“原来如此……你们还是对那人念念不忘啊。”
“教主大恩,小女子怎敢忘却。”
“用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辈来要挟,你觉得老夫会答应?”
“那可说不定哟,韦真人的三尸劫还没渡完吧?倘若这两人因你而死,留下两丝执念无法消除,就太可惜了呢。”
韦玄真闻言,反倒是笑了起来,道:“若是让你们将那人放出,届时天下间生灵涂炭,老夫的执念又何止万亿?”
骈指一引,胸前灰扑扑的灵台剑悄无声息地破开虚空,接连闪灭,眨眼间便袭到红莲身前!
坐正身姿,红莲纤手结印,笑道:“今日就让人家的‘红莲天舞’,来好好领教韦真人的三清剑诀!”
话音刚落,大厅内的三千红莲齐齐散落,片片莲瓣如同骤雨,轰然将那抹灰扑扑的剑芒卷入其间,肆意绞杀。
道道锐气回荡在大厅内,画壁化为浮灰,门柱化为粉尘……一切都像是在飞速风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蓦地脖间一痛,柳乘伸手一摸,入眼殷红一片,竟然是血。
咦,自己能动了?他怔了怔。
头顶簌簌落下木屑残渣,传来嘎吱嘎吱的断裂声,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苏茗,猛然奔向大厅外空旷的院子。
轰地一声,身后传来巨响。
二人转身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原本金碧辉煌的城主府大殿终是扛不住那锐气的侵蚀,已化为一片废墟。
天际一抹残阳似血,青石板上的两道影子,被夕阳的余晖拉得老长。
废墟上空,青红两道身影隔空对峙。
几丈外的林志义又变回那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不知从哪弄来一套长袍,紧巴巴地罩在身上,一张胖脸死死盯着空中,显得阴晴不定。
抬手召回灵台剑,韦玄真面无表情,望着红莲道:“你我二人都奈何不了对方,今日就此罢手如何?”
“呵呵,人家倒是很想再打下去呢。”
轻启朱唇,红莲娇声笑着,可那双妩媚至极的眼眸中却毫无笑意,隐隐还有几分冰冷。
“老夫此番,本就是为我师兄遗物沧溟海妖龙拓影珠而来,若是继续耗下去引来仙门围剿,想必你们二人也是不愿。”
红莲闻言,与林志义对视一眼。后者脸色十分难看,默然半晌,才绷着一脸肥肉嘶哑开口。
“那珠子在一头虎猫妖手中,老子昨日将其打伤,不慎被它逃走……哼,至于这虎猫妖的来历,都是叶牧海在一手操办,老子一概不知!”
他转头,闷声闷气地说道:“你要问,就问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