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事到如今,老夫也只好下令,烦请你和仙宝斋,离开青阳城了。”
叶牧海摇着头,似乎有些惋惜。
“苏茗,愿,愿意接受。”
素裙少女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遥遥对着叶牧海一拜,在上百道钢针般的目光里,无力拖着脚步黯然转身。
“等等。”
身后响起道瓮声瓮气的呼声。
“禅师还有何事?”
回首望去,号称醉禅大师的中年和尚,晃着肥头大耳,哐当一声,将沉重至极的玄铁禅杖猛然杵地。
“苏姑娘,洒家就想问问,俺那结拜兄弟林教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嘿嘿,不错,我花花太岁也正有此意。”
一旁眼眶发青的年轻士子上前几步,嘻嘻一笑,目露淫邪,绘有春宫图样的花绿折扇在胸前缓缓摇动。
“不错,本仙姑也想问问。”
“我也是。”
“我也是。”
应和声中,数道人影缓缓站出,隐隐将苏茗包围其间。
大厅上首,叶牧海目光闪烁,缄口不语。
“林教头是在追击途中被妖兽所杀,仙宝斋的伙计柳富贵,可以作证。”
苏茗抬眼,冷冷扫了眼远处悠然看戏的林志义,高声说道。
“哼,你们偌大的马队,偏偏就死了俺结拜兄弟一人,这怕是说不过去吧?”
醉禅大师瞪起一双牛眼睛,大声喝道:“洒家还请苏姑娘,给我们大伙儿一个说法!”
“对头!”
“我们需要一个说法”
“哦?那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剑鞘横呈,苏茗脸色已是冷若冰霜。
作为古月剑派的入门弟子,何曾将这些不入流的江湖散人放在眼里?
纤手一推,明黄细丝缠绕的剑柄缓缓升起,露出一泓秋水剑身。
幽幽青光,顿时照亮了对面数道警惕的眼睛。
“喂喂喂,你们这么多人,围殴一个柔弱姑娘,还是不是英雄好汉?”
柳乘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孤身挡在了少女身前。
身后,苏茗轻轻一叹,柔声开口。
“柳乘,你让开。”
“不行,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女生冲在前面!”
“……你的腿在发抖。”
柳乘老脸一红,“我,我站麻了不行啊?”
“切,你们也可以叫人啊。”
对面叫做花花太岁的年轻士子翻着白眼,鼻尖一哼。
“对付你们。”
清冷的女声如同寒冰乍破,纤纤玉手伸来,在少年腰间轻轻一推。
娇柔的手掌传来一股大力,柳乘脸色大变,徒劳挣扎,却是根本无法抗拒。
他脚步踉跄,生生连退三尺。
“有我苏茗一人,足矣。”
珵!
长剑出鞘,青光暴起。
素裙如雪,曼妙身姿翩若惊鸿,夹着锐气破空之声,倏尔直刺。
“喝!”
目光骤凝,醉禅大师怒声一吼,原本通体黝黑的玄铁禅杖,顿时泛起淡淡黄色光芒。
粗大的双掌一抡,杖头卷起呼呼风声,对着急速刺来的少女,猛然当头砸下。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剑杖迅疾相击,大厅中央的空中,蓦然爆开团团耀眼白光。
片刻,灰白两道身影,交错分离。
苏茗冷然横剑,胸口微伏,白皙的脸颊泛起几丝潮红。
对面的醉禅大师满头大汗,虎口发颤,一丈来长的玄铁禅杖多了好几个豁口。
“点,点子太硬,大伙,大伙一起上!”
他气喘吁吁,眼底多了几分畏惧。
哗啦一声,静候多时的诸人闻声而动,各持兵器,将苏茗死死围住。
“上!”
大喝声落,劲风陡起。
刀光剑影,杀机四射。
嗤。
一缕齐耳断去的青丝,如同风中浮萍,晃晃悠悠,飘然落地。
喊杀声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轰然袭耳。人影幢幢里,就连午时的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苏茗银牙暗咬,朱唇紧抿,满头发丝根根扬起。
素裙翩飞,纤手紧握的三尺细剑,化为一团幽幽青光,将她牢牢包裹其中。
乒乓声中不时响起几道惨叫,血花溅洒,白玉般的脸颊上沾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喂喂喂!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家,你们要不要脸啊!”
人堆外,柳乘瞧得大为着急,偏偏又无可奈何。
血剑术这种大杀招,明显只能用于关键时刻。眼下胜负难料,他只能跳脚嚷嚷几句,声音却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浪花。
“小子,你鬼叫什么……咦,老子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几步外,看戏正酣的络腮胡大汉闻声,不由瞪眼看向他。
“大当家的,您看这臭小子,是不是很像拓影里的那个丑八怪?”
身侧喽啰指着柳乘,小声提点,络腮胡大汉狠狠一拍光秃秃的脑门,恍然大悟。
“卧槽怪不得,老子就说你小子,怎么越看越是眼熟!”
柳乘心里一咯噔,连忙仰起笑脸,飞快摇头。
“哈哈,这位好汉肯定是认错人,像小弟这般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怎么会是那个令人作呕的丑八怪呢?”
“哼,你小子还想抵赖。”
许是恼怒柳乘先前的瞎扯,穆老头闻声冷笑,走上前几步,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叫喊。
“各位英雄好汉,小人亲眼所见!拓影里的丑八怪,就是这小子假扮的!”
声若洪钟,传遍了每个角落,大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妈的,大伙一起上,砍死这王八蛋!”
“真是恶心死老子了!”
“打死他!”
“打死这狗曰的!”
一群抠脚大汉骂骂咧咧,围了上来。
你个死老头,这刀补得够狠!
柳乘勉强笑着,不住后退,心中已把老管事全家上下骂了个遍。
嗖!
一道灰影,带着股新鲜的臭脚丫味儿,猛然从人堆里飞出,直奔门面而来。
妈的,居然还有暗器!
柳乘急忙身形一侧,堪堪躲过,那暗器去势不减,啪地一声,拍在了墙壁上。
他匆匆扭头,看到一只沾着黄泥的破草鞋……
收回目光,柳乘黑着脸,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王八蛋,信不信我吐口水……”
叫骂声戛然而止,他脸色大变,毫不犹豫拔腿便跑。
嗖嗖嗖!
在他身后,大堆杯盏碗碟齐齐飞来,黑压压的一片。
柳乘左突右闪,四下乱窜。好在大厅内摆放筵席的桌椅还未撤掉,他像条泥鳅般钻来钻去,倒也没被抓住。
那群抠脚大汉恼火地不停呼喝,一时奈他不得。
哼,真以为我高中那几年的围墙是白翻的?
正在得意之际,哪知脚下被猛然绊住,柳乘心里一慌张,顿时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完蛋了……
他头晕眼花,面皮生疼。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大汉,狞笑着慢慢围上了。
“哈哈,臭小子,你特么倒是跑啊!”
络腮胡大汉咧着嘴,露出一口雪亮的大板牙,戏谑笑道:“以为化点妆,就他妈没人认得出来是不?瞧把你给机灵的!”
说话间,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飞来,络腮胡大汉捏起砂锅大的铁拳,根本不屑躲闪,劲直对准那个小东西,一拳轰去。
啪嗒!
瓶身四裂,天青色的碎片溅射开来,几颗杏仁大小的褐色丹药从中掉落坠地,咕噜噜地滚到一边。
浓郁至极的清幽药香,顿时在乱哄哄的大厅内飘散开来,仿佛有人打翻了药罐子一般。
另一部分旁人纷纷吸着鼻尖,逐渐将目光从苏茗那端移了过来。
络腮胡大汉呆住了。
柳乘也呆住了。
偏头望去,他这才发现绊倒自己的,居然是一对羊羔大小的红玉麒麟。
在其旁边,则是今日收来的寿礼,珠光宝气,堆积如小山。
没想到方才下意识的随手一抓,却是抓到了先前醉酒禅师的那瓶“龙虎丸”。
望着愣神的络腮胡大汉,柳乘突地福至心灵,毫不犹豫,抓起一件件寿礼,暴风雨般朝络腮胡大汉砸去!
欲仙香,美人图,鎏金玉狮,玛瑙葡萄……
络腮胡大汉颇为恼火,这些东西他一躲开,铁定得摔碎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接上接下,其他人见状,也急忙跑来伸手相接。
哗!
一把丹药高高抛起,撒豆般散落下来。
“放肆!”
几丈之外的大厅上首,叶牧海再也坐不住,自宝座上霍然站起,厉声下令。
“来人!抓住他!”
一列军士闯进厅内,却被那些接宝贝的人给挤来挤去,寸步难行。
他娘的,这么多宝贝从天而降,谁舍得让开啊!
某些胆大之徒乘着低头弯腰之际,偷偷将小件寿礼藏进怀里,靴内,衣袖中。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
到最后,反倒是眼巴巴等着柳乘把东西扔过来。
且说柳乘正扔得不亦乐乎,不消片刻,那堆小山便飞速缩水,最后只剩几个大件,孤零零摆在他的脚下。
再次伸手一抓,这次却是摸到个长条物品,柳乘想也不想,一把扔出。
几步之外,伸长脖子等待接宝贝的众人,却是震惊地死死盯着半空,猛然瞪大了双眼。
赫然是那柄黄品中级道剑!
“竖子尔敢!”
远处传来雷霆震怒的大吼,恍若炸雷。
哗!
话音刚落,这群江湖草莽按捺许久的歹性,终于爆发开来。
“这是我先捡到的!”
“屁,明明老子先看到的!”
“这特么是老子送的!”
推推嚷嚷。
大打出手。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偌大的城主府大厅,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