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顿时满头黑线。
这肚皮甚是外凸,倒像是那紫色衣袍内塞着个皮球。
柳乘不满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颇为壮观的肉山,正皮笑肉不笑地横移过来,生生堵住了仙宝斋的大门。
那是个头戴羽冠的中年胖子,满脸肥肉成褶,水桶似的腰间玉带紧绷,仿佛随时都能被撑断一般。
在这艳阳高照的酷暑天气里,他那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将其裹得密不透风,配合其五短身材,倒像是只紫色大粽子。
“大粽子”眯着小眼睛,扫了眼仙宝斋搬运的货物,笑道:“哟,又进这么多货呐。”
他无视老管事等人的厌恶目光,嘿嘿一笑,嘲讽道:“看来,你们仙宝斋的仓库一定很宽敞,不然……”
扭过头,对着身后两个双手抱怀的跟班挤挤眼睛,“不然,那以前堆压的货物,怕是啊,都只能搁柜台上了!”
言毕,三人都是放声大笑起来,丝毫不将仙宝斋众人放在眼里。
见这人如此嚣张,柳乘不由得凑近苏茗耳边,低声问道:“这个死胖子是干啥的?一副极其无耻下流的样子。”
苏茗冷冷盯着几步外的“大粽子”,压低的嗓音透着一丝厌恶。
“他应该是我们仙宝斋的死对头,对面那间‘聚宝堂’的掌柜。”
听完苏茗的解释,柳乘这才注意到大街斜对面的那间店铺。
同样的三层阁楼,同样的装饰风格,可人家的大门口顾客来来往往,伙计笑脸迎送,生意显得颇为兴旺。
自家这边呢?倒是刚好相反——除了强打精神搬运货物的伙计,竟然见不到半个旁人。
情况有些不妙啊。
这一对比,对于仙宝斋的经营现状,柳乘不禁暗暗摇头。
“林志义,你别太放肆!上次你们找人用假银子来我们仙宝斋采购,这账都还没算的!”
老管事气愤地瞪着眼睛,胸口不住起伏。
就在上月,有人突然登门下了一笔大订单,老管事等人欣喜不已,这对于经营惨淡的仙宝斋来说,真如久旱逢甘露一般。
哪知后来尾款到账,细细一查,几千两白银当中,居然有过半是铅心的假银子!
这事让仙宝斋损失极为惨重,不仅名声扫地,店内的经营光景更是雪上加霜。
后来传出风声说此事是聚宝堂派人干的,此刻再听到聚宝堂掌柜林志义的嘲讽,老管事气血攻心,浑身哆嗦。
“嘿,老头,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们林员外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十里八乡哪个不知?”
“大粽子”林志义笑眯眯的也不说话,任由身后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伙计发挥。
待其话音落下,他悠然弹弹袖口,懒洋洋的开口。
“拿人捉脏,说话可得有证据——不然,哼,我可要去城主大人那儿告你们诽谤哦。”
带着手下得意洋洋转身迈步,他又停下,歪头望来。
“听说你们这次下了血本,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想在拍卖会上一鸣惊人。特别是那颗价值连城的沧溟海妖龙拓影珠。嘿嘿……”
此言一出,柳乘不由得眼皮一跳,苏茗更是脸色僵住,芳心暗悬。
林志义故意顿了顿,目光一一自仙宝斋众人脸上扫过。他那满是褶子的胖脸,顿时笑得像个大肉包子。
“但愿啊,没在路上出什么纰漏才好,哈哈哈!”
难道,他已知沧溟海妖龙拓影珠被抢了?
紫色肉山三步一摇,悠悠踱进对面的聚宝堂。
柳乘收回目光,和苏茗对视一眼,皆是若有所思。
……
“那死胖子真的太无耻了……咦,你不是会飞剑吗?为什么不一剑杀了他?”
搬完货物,柳乘跟随苏茗一路走到仙宝斋后院。
看着苏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忍不住边走边问道。
默默推开尘封大半个月的房门,淡淡的潮湿霉味,顿时扑面而来。
撑起窗扉,让屋内空气逐渐流通,苏茗这才停步,在靠窗的茶几旁坐下。
“仙宝斋虽是我苏家在打理,但背后是我师门古月剑派在一手支撑。那聚宝堂也一样,背后靠着长乐宗的宗门势力。”
转头望向柳乘,她继续说道:“若是我一剑杀了林志义,势必会引起宗门冲突,这是不合规矩……”
她再也说不下去,足足盯着柳乘好一会儿。
见这惫赖家伙似乎毫无自知之明,苏茗绷起脸,嗓音变得生硬冰冷。
“起来。”
“终于回到家了,真是舒服啊。”
柳乘伸着懒腰,闭着眼,仰头倒在苏茗的牙床之上。这货也真不客气,在人姑娘家的绣榻上滚来滚去,嘴里还不时发出惬意的哼唧之声。
活活像只在泥塘里洗澡的野猪。
“我数三声。”
“哎,我得先好好睡一觉……对了,吃晚饭的时候记得叫我,谢谢。”
“一。”
“呼……呼。”
“三!”
手中剑鞘一横,苏茗还没来得及拔剑,牙床上的柳乘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屁股翻身坐起。
那快若闪电的身法,看得苏茗很是无语。
“喂喂喂,还能不能让人好好休息了?”
柳乘梗着脖子嚷嚷。
“要休息回自己屋去。”
苏茗板起玉脸。
柳乘一听,蓦然睁大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目光变得分外幽怨,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苏茗。后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也瞪起眼睛,相互对视。
“苏姑娘!你难道忘记了,那夜清水河畔的‘柳雨荷’了吗?”
“……”
“那夜人家为了你,不惜献出了自己的肉体,浑身上下都被你看了个精光……难道难道你要始乱终弃,不肯对人家负责吗?”
“……”
听完这番怨妇般的“血泪控诉”,苏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杏眼微闭,深深吸了口气,辛苦憋住笑意,然后昂起头,淡淡说道:“滚。”
“我……”
柳乘磨磨蹭蹭。
“嗯?”
剑光一闪,耳畔似有锐气袭过。
柳乘愣了愣,不由得歪头看去。
一缕被削断的发丝,正慢悠悠地飘落坠地。
伸手一摸短硬的新发茬,他迅速得出结论:刚才那一剑,真的就离自己脖子,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顿时,他火烧屁股般一把站起,再也不敢赖下去。
“哼,滚就滚!”
正义凛然地大声说完,某人跑得那叫一个快……
……
城西大街,鸳鸯楼。
顶层三楼的雅间外围着无数的泼皮无赖,俱都战战兢兢,低头不敢动弹。
“嘻嘻,你好坏呦。”
雅间内传出女子的媚笑,随即响起道嘶哑的男子嗓音:“嘿嘿,那我就更坏些。”
话音刚落,那女子便陡然慌张尖叫,随即戛然而止,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吸允之声。
那些泼皮无赖浑身一颤,知道这是新帮主在“进食”,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吱呀一声,雅间雕花门扇被人推开,走出来个锦衣玉服的俊逸青年,意犹未尽的脸颊之上隐隐覆着些黑气。
“抬到后院花园当花肥。”
几个泼皮连忙点头进去,将目光呆滞的娇媚歌妓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那歌妓睁着眼睛,呼吸均匀,却是丝毫没有动弹,如同熟睡不醒。
俊逸青年凭栏远眺,目光最终落在了脚下的后院花园里,只见大片牡丹娇艳欲滴,迎风招展,恍如先前歌妓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