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城南大街上已是夜幕幽幽,华灯初上。
“呵呵,柳公子请暂且屈尊,今晚先将就将就,明早我会叫人把一应生活用品都送过来。”
这是后院西厢靠墙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丛青翠的瘦竹。
油灯渐亮,纸窗上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像是幅斑驳旧画。
屋内陈设简洁,唯有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
书桌临窗,上面摆着笔墨纸砚。一旁的书架空荡荡的,积了层薄薄的浮灰,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眼看柳乘神色还算满意,老管事笑得更是开心。
“天色也不早了,柳公子还请早些歇息,老朽这就告辞。”
说完,他瞥了眼趴在床榻上的打着呵欠的麒麟,转身帮柳乘带上了门。
……这老头,肯定是故意的。
推开纸窗,对面的东厢房内灯火阑珊,半掩的窗扉上,透着道清秀的女子侧脸。
她还没睡么?
异样的感觉袭上心间,柳乘摇摇头,暂且将其丢到一边。
“老头,我要回家一趟,你待在屋里,可别乱跑啊。”
白天无影无踪的鬼老头又不知从那个角落钻了出来,此刻正对着屋内的简陋摆设大摇其头。
“明日记得去买新鲜的猪肉,羊肉,还有鸡鸭鱼……跟着你来到这个破地方,连吃食都没多少,看把大王给饿的,都瘦了好几圈!”
“它还瘦?我都没它吃得好!”
柳乘脸色一黑,提起这个就火冒三丈。
这几日在路上,麒麟是这不吃那也不吃,后来试着喂它上好的大鱼大肉,才知道人家麒麟大爷,那是食不贵多而贵精。
苏茗可发话了,这头麒麟仙宝斋不管,于是伙食费全算在了柳乘头上。
要不是先前在林教头身上摸了五两碎银,单凭柳乘这月的五十文薪资,还真难撑到回青阳城。
怀里碎银还剩四两,依照麒麟大爷那两天半两的伙食费标准,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
一口吹灭油灯,柳乘郁闷地拉上了门。
“富贵,你咋不怕那东西?”
二狗在院门口眼巴巴等着,见柳乘出来,也不敢走上去。那对铜铃大小的玛瑙眼眸,把这个胖乎乎的少年实在吓得不轻。
“它又不吃人,怕什么。”
想想后几日的花销,柳乘有些发愁,“就算我肯让它吃,人家还看不上……”
说话间,两人出了仙宝斋大门,往城北的小巷走去。
城北的平民巷房屋普遍低矮,灰扑扑的连成一片,住着的多是些日子过得马马虎虎的手艺人。
路过点心铺子,二狗一张胖脸兴奋得发红,才领的五十文薪资在兜里哗啦作响,嚷嚷着要出去。
“富贵你说,我这样乱花钱,我娘会不会揍我?”
从点心铺子出来,掌柜还在笑嘻嘻冲这两个少年摇着衣袖,大声喊着欢迎下次再来。二狗右手拎着一大堆点心,左手握着瘪瘪的钱袋,脸色有点发白。
柳乘脸色也有些难看。
刚才掌柜的一通吹嘘,硬把几块破点心说得跟山珍海味一样。再夸了番两人仪表堂堂,英俊潇洒云云,这两个少年人顿时晕晕乎乎,傻笑不已。
仗着兜里有钱,捡点心还专门往贵的挑。什么?这种才五文钱一斤?不要不要,换十文钱一斤的来!
“奸商!”
恨恨吐了口唾沫,在月光下划着弧线飞了老远才落到街对面。人家掌柜那么热情,柳乘实在拉不下脸来退货。一咬牙,摸出怀里剩下的四两银子,硬塞给二狗一两。
“富贵你哪来的钱?”
二狗瞪大了小眼睛。
“路上捡的,千万别告诉别人。”
柳乘闷声闷气,只顾低头走路。
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矮,大片大片的黑灯瞎火。要不是二狗提醒,柳乘好几次差点跌进了臭水沟。
不多时,穿过坑坑洼洼的一段泥路,到家了。
望着塌了大半的三间土屋,柳乘有些恍惚。
柳富贵爹妈死得早,土屋没人,塌了大半自然也没谁去管。按照二狗爹说的,你小子好好在仙宝斋干,以后存钱修三间大瓦房,还死守着破土屋干啥?
胸口的戾气又在翻滚,上次从鬼老头嘴里知道天荒大陆人死魂魄留身,柳乘便明白,其实柳富贵一直还在这具身体内。
要想让他彻底安息,只能慢慢消除他的执念了。
“走吧别看了,先去我家。”
二狗见柳乘望着垮塌的土屋征征不语,拉着他便走。
走了没两步,来到个青砖小院前。两扇掉了漆的木门支向两边,露出院内中央一张摆满菜肴的方桌,几个大人正聚在明亮的油灯下,唉声叹气说着什么。
“嘿,他们回来了。”
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围裙还没摘下就奔了出来,圆润的脸上透着股激动的红晕。摸着两人的脑袋笑着笑着,眼眶就慢慢红了。
头顶的大手传来阵阵温暖,多久没这种感觉了?
柳乘鼻尖有些发酸,笑道:“孙婶婶,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孙婶婶用围裙抹了抹眼角,“都瘦了,瘦了!”
“娘。”
二狗缩着脑袋叫了声,将手上的大堆点心袋子递了上去。孙婶婶一愣,猛然揪住二狗的耳朵,使劲拧起:“天杀的!你个臭小子又乱花钱!看老娘今天不打得你屎都出来!”
柳乘嘴角一抽,赶紧偷偷往院子里溜去。
“来来来,快坐下,等你们两个臭小子好久了。”
坐在方桌右边的精壮大汉敞着衣襟,露出两排胀鼓鼓的胸肌,胡须拉茬的黝黑脸庞满是笑意。
“孙大叔。”
柳乘恭敬叫了声。这人是二狗的爹,是世上对柳富贵最好的人。
“富贵终于张大了啊。”
方桌上首的灰发老者叹了口气,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胡乱披着。左边的瘦巴汉子抽着旱烟,也跟着默默点头。
灰发老者是个屡屡落第的老秀才,靠着卖字画糊口。瘦巴汉子是巷口卖糖人的,柳富贵两人小时候没少去蹭人家的糖泥。
“周爷爷,王伯伯,最近生意还好吗?”
柳乘笑着问道。
“吃菜吃菜,都是你两个臭小子喜欢的。”
孙大叔打断了他,笑呵呵地夹来个鸡腿,再看看那两人一脸愁苦,柳乘顿时了然,也不再多问了。
二狗揉着通红的耳朵低头走来,一旁提着点心的孙大婶不住地絮絮叨叨。
“当家的,看看这个败家子!”
孙大婶怒气冲冲地扬了扬点心袋子,二狗挤在柳乘身侧,像头躲避沙尘暴的鸵鸟,看样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臭小子!”
孙大叔虎着脸牛眼一瞪,随即飞快对着孙大婶露出笑脸:“都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我看就算了吧。”
孙大婶拉长脸不说话,把点心拆开分给众人。周爷爷吃了两口,满意点点头,王伯伯捏着点心凑到灯下打量,突然问道:“这点心多少钱一斤?”
二狗吭哧吭哧不敢说话,柳乘讪讪一笑,“嘿嘿,不贵不贵,就,就十文……”
噗嗤一声,孙大叔刚灌进嘴的酒,猛然吐了对面目瞪口呆的王伯伯一脸。
“天杀的!老娘今天,今天要打死你们两个败家子!”
一时间,小院内鸡飞狗跳,惨叫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