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厂哥厂妹 > 第一百八十何事想不开
    田大壮想着去看好哥们程双俊的时间又要往后推迟,心里也很是无奈,不过遇上这样的事,他田大壮是真的没有办法,如果程双俊要怪,他也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等眼前的事情都处理过后,再想着如何去赔礼道歉了。

    不过就凭田大壮和程双俊的关系,以及他对于自己这位好哥们的了解,他自信对方绝对不会真正责怪他,也不会因此而影响了他们的关系,毕竟事发突然,他也是身不由己,程双俊不可能不体谅他这一点。

    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田大壮才能够心无旁骛地着守当他的专职协助人,跟进处理那位出事工友的一应身后之事。

    追悼会的安排进行一切顺利,家人的悲伤无比的真实,一众自发参加的员工不知是受了感染,还是忽然感受到某种同为厂哥厂妹的高度相似性,以及在这同一个巨大标签下的自然认同感,竟然也多有掉下眼泪的。

    或许,让这么年轻的生命直面生死,总是太残酷的事,可是有时这样的残酷偏偏就是那么猝不及防,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田大壮也非常伤感,虽然说起来他和那位出事工友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可是看着其家人痛哭的样子,他无法制止自己心里一阵阵波浪翻腾,片片浪花都裹胁着山呼海啸的力量,让他简直无法招架。

    告别仪式后,出事员工的皮囊就被送进殡仪馆中那个最后的终点,田大壮也随同前往,这样的场合按理他应该回避,可目前的情形他又无法回避,悲伤虚弱的家人,以及种种可能需要的事务协调,都使他不得不保持如影随形的状态,忠实而又坚定地跟在出事员家人的身边。

    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随着慢慢的交往和相处,田大壮渐渐感觉到了出事员工家人的善良,以及巨大的悲伤,还有无助,以及身处异地和巨大悲伤双面夹击下的麻木,这些有时会共同作用,使得出事员工的家人们,会时不时变成一个个傻傻的孩子,等着田大壮去引导和扶助。

    这种说不出来的依赖和信任,让田大壮的心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觉得自己竟然开始感觉到了与这些之前素不相识的人,有了某种让人不舍的联结。

    这种联结到底是什么,田大壮说不清楚,它既不同男女间的爱情,也有别于与好哥们程双俊之间的那种友情,想想看,他之前与那位出事工友一直相处,彼此都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而现在,他居然天天和那位出事工友的家人在一起,还能不单是外在身体方面物理距离被拉近,更是在心理上感觉同样被拉近,这是一件多么不可能也无法想象的事!

    凭什么呢,又是为什么呢,联结他们的,又到底是什么?

    田大壮知道的是,这种联结一旦被他意识到,便虽然说不上来,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此联结的厚重和博大,如同一根枝叶繁茂的大树,根须牢牢地扎入地下,不知范围有几许深广远阔。

    也正是这样的联结,让出事员工的家人们,有意无意接纳了田大壮,似乎他生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至少是帮助他们的,让他们有着无需说出却处处自然表露的感激,并在一切的场合下不分彼此地让田大壮和他们在一起,并无任何不妥的感觉。

    看着出事员工衣着整齐,然而此刻一脸平静奔赴的不是车间,而是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大炉膛,田大壮没来由的身体想打哆嗦。

    他定了定心神,抓紧身旁出事员工家人的膀臂,他深深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更需要别人的扶助。

    一瞬间,出事员工的身体在炉膛中仿佛遇到了一把无形的大手,或是被施了巨大的魔法,身上所有的衣物一下子全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身体,安详的如同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只是没有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哭闹。

    从此后,对于这位员工,人世间所有的纠缠,随着他身上所有衣物的消失,也都被生生斩断,遁入虚空。

    烈火很快拥抱了那位出事员工年轻而又干净的身体,在火与肉体的缠绵中,渐渐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又是那位昔日的工友,它们已慢慢熔为一体,和谐的像是人生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眼前的景物突然模糊了,田大壮惊讶地发现,他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哭呢,他不知道,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个时候,眼泪是唯一的语言,不单是他的,更是身边那位出事员工一众家人们的。

    不大的空间内,一边是熊熊的火焰,一边是家人和田大壮的泪眼迷离。

    水与火,生与死,如此鲜明对列,性别褪去,身份褪去,人回复到人最基本的状态,获得了另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澄明。

    这澄明是泪水冲刷的,还是烈火焚烧的,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刻,田大壮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世间已经活了很多的岁月,长的他已经可以看明白一些以前他从来没有可能看明白的东西。

    忽然之间,田大壮觉得自己好像跨越了一道坎,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既无比遥远又不着边际的生死问题,而现在,死亡冷不丁就这样近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迫使他不得不去面对和思考。

    原来,面对死亡,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田大壮不由往身边出事员工的家人那边靠了靠,好像和他们离得更近一些,靠得更紧一些,他就可以和对方彼此鼓励,用身体语言传递口头语言所无法表达的一切。

    随着出事员工最终变为一个小小的盒子,这件突发的事件也好似可以顺利地来到了终点,田大壮看着出事员工的家人们捧着那个盒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剩下一件唯一的事情了,就是工厂方面要按着之前和出事员工家人的商讨,给他们一笔费用。

    然而事情到了这里却又出现了新的变动,那位员工的父亲在马老板郑重地递过一个信封时,并没有伸手去接。

    马老板很是意外,于是带着疑惑的眼神询问对方,想让对方给出一个解释。

    “开始我刚过来时,知道娃没有了,这心里呀,跟刀子在到处乱捅一样,那时提出厂方支付一笔费用,一方面是因为悲痛,另一方面确实也觉得厂方有责任,我娃好端端地到了这间工厂,明明是一个大活人,为啥转眼就不在了呢,所以才提出让工厂出一笔钱,可是,现在,我不能拿这笔钱了。”

    “那是为什么呢,已经说好的,您应该拿的,您不会是觉得之前商量的数目不合适吧?”

    “不,不,怎么会呢。说我不能拿这笔钱,一来是因为通过这几天在这里处理娃的身后事,觉得工厂方面一直都在照顾我们,将心比心,就是我家娃在自己家里,也不能保证我们随时盯着他,毕竟他已经是个大人了,现在工厂这面,其实道理也是一样的,实在我不能再有这样太无理的要求,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在收拾娃的遗物时,我们发现娃在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特意申明他的走是自己的决定,让我们不要找工厂的麻烦。唉,我那可怜的娃呀,咋这么命苦呢!”

    马老板愣住了,一旁的田大壮也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木讷老实的员工,竟然心里这样小心地安排好一切身后事,不愿给身处的工厂留下任何额外的麻烦,还特意写了一份声明留给自己的亲人,然后才安然奔赴另一个世界。

    到底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遭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让他如此决绝,难道事情真的就这样无可挽回,不得不去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来面对吗?

    田大壮满心的疑惑,他看着马老板,明显马老板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眼神里除了有惊讶外,一样充满了不解之色。

    也许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这对于工厂是件好事,因为随着那位出事员工的一纸申明,工厂彻底摆脱了干系,在此之前,工厂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而在此之后,同样的事情,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不再是理所应当的补偿,而是变成了一份人道主义的支援和帮助,而这样的支援和帮助,原是这位出事员工的家人所不能强求的。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马老板的心里短暂的解脱感过去之后,她反而有了一个更强烈的想法,一定要让对方收下这笔钱。

    连一旁的田大壮也是如此,之前他心里想过这些出事员工的亲人们,觉得他们要求经济赔偿的要求太过份,毕竟那名员工的离开怎么说也扯不到工厂的责任上,怎么可以随便就拉一个垫背的,口口声声要对方一定要负上该负的责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