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头没想到鲁大哥鲁大嫂现在家里的局面是这个样子,难怪他们会转变态度,这下事情全解决了,看来自己也用不着发愁无意中碰到一块烫手的山芋。
哈哈,这下子有好消息了,不用再费尽精力想着如何把谎话说周全,也不再害怕那个小年轻再问地址,明天一早就把他直接带过来,到时小年轻得偿所愿家人团聚,鲁大哥鲁大嫂也了却一件心事,而自己呢,更可以轻轻松松地回到原来的样子,有一说一,句句都是自在的大实话。
生活呀,多么像天气,偶尔有阴雨的日子,但终归还是有云开雾散的艳阳天,也正是有这样的盼望和底气,所以往前走才是有盼头的。
老杨头想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场面,不由由内而外地爽气,要不是担心一旁的鲁大哥鲁大嫂误解,他真的会笑出声来。
“鲁大哥鲁大嫂,我要报告你们一个大好的消息,你们的女婿呀,还没走呢。”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鲁先敏的父亲又一次离开了他的枕头,从床头直起了身子。鲁先敏的母亲不用说,更是喜出望外,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杨头。
老杨头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人呢?”
鲁先敏的父亲和母亲异口同声地问道。
“放心,飞不走,现在就在我家里。”
“啊?”
“不用惊讶,那个年轻人在村子里问了半天,什么结果也没问出来,本来他到村子里的时间就不早,这么一折腾,更是天色已晚,不得已他到我那里询问可不可以借宿一晚,我嘛,因为鲁大哥有托在先,心里想着只要那个年轻人不再问我这方面的事,就什么都好说,所以呢,当时就爽快地答应了他,晚上招待他简单吃了晚饭,安顿他先休息,这不就一点没耽搁,就跑过来问下到底什么情况嘛,我寻思要是这儿仍然不松口,明天一早那年轻人自然是准备往回赶的。”
“还等什么明天,我现在就跟你一道过去把女婿叫过来,老杨头,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单费心招待,还这么有心特意来通知我们。”
鲁先敏的母亲想着女儿这两天的状态,一点都不想再拖延下去,过来拉着老杨头就往外走。
现在把女婿接回来才是正事,老头子那边,看起来好像也愿意放手了,难得天时地利人和,这么好的机会,还不抓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下个店了。
一路上,鲁先敏的母亲不放心地再三确认,说个没完,一会问老杨头他家里是不是真的来人了,一会又问老杨头有没有看错,那个人真的是她女婿?一会又担心如果真是女婿,会不会等不及,直接走人了,如此等等。
老杨头听着鲁先敏的母亲在那儿差不多快要语无伦次了,只能一遍又一遍耐心重复,将同样的话说了又说,一边还好心不时提醒,“老嫂子,别只顾说话,现在天已经黑了,走路可要留神看着点。”
“去,莫说你打着手电筒,就是没有,这么多年头了,你鲁大嫂村子里的路哪条不走的溜熟,什么地方要转弯,什么地方有个小水坑,我闭着眼睛都看得到摸得清,你呀,好好在前面带路就是。”
老杨头领着鲁先敏的母亲,一前一后,急急忙忙,不多久便又回到了村子口。
这边程双俊虽然早早被老杨头安排休息,但他哪里能睡得着?躺在床上,乡村的夜晚无比安静,窗外没有城市里的流光溢彩污染夜空,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将偌大的村子当成了它们每晚必演的舞台,给本来就非常静寂的夜晚格外增添了几分大自然的深味。
本来想着找到鲁先敏的住址,就能顺利地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先敏,所以这一路走来,虽然颇不容易,但程双俊因为心中有着这样的念想,并不曾觉得辛苦,反而充满了盼望,甚至因为离鲁先敏的家乡越来越近,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程双俊想过种种与鲁先敏重逢的场景,却根本没有想过,他辛辛苦苦地来到鲁先敏的家乡,居然会见不到她。
更让他郁闷的是,明明就是鲁先敏身份证上的地址,居然这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或者是没有这个人。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难道鲁先敏的身份证是假的?
想到这一点,程双俊不由浑身一阵颤抖,仅仅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就已经让他不寒而栗,整个身体如同严冬里掉进了深深的冰窟窿。
在并不算长的工厂打工期间,程双俊不是没遇到过使用假身份证的工友,还不止一位。
这些工友只所以使用假身份证,原因多种多样,有些是因为年龄不够,无法办理身份证;有些则是觉得办理身份证麻烦,刚好手边又有现成的身份证可供使用,可能是亲戚的,可能是朋友的,还可能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反正手边有,信息差不多能用就成;还有一种是本来有身份证,但不小心遗失了,办理身份证只能回原户籍所在地,费钱费力费时间,自然不想回去办理,而且就是回去办理了,也无法当时办理好,算上邮寄证件及路途时间,没有一个月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假证就应运而生了,打工仔聚焦的地方,从来就不缺少办假证者的身影。路边墙上,随处都可以看到他们张贴的小广告,一个电话便能轻松解决问题,省钱省心省时间,而且想办什么样的身份证都可以,完全可以量身定制。
这也正是有些厂哥厂妹最喜欢假证的原因之一,照片是自己的,但其他所有的都可以按需要填写。觉得年龄小的,没关系,改;觉得所在省份可能会被人歧视,小问题,改;觉得真身份证上自己的照片不漂亮,照样没关系,重新拍照修图,直到你满意为止。
这样人性化又充满服务精神的身份证办理,所需成本又那么低,怎么能不让许多厂哥厂妹不趋之若鹜呢?
所以,鲁先敏如果因着种种原因,使用了一张假的身份证,其实是非常有可能的一件事。
程双俊唯一想不通的是,如果鲁先敏使用了假身份证,如果她真实的姓名根本就不叫鲁先敏,为什么她从来也没有跟他说一声呢?
不对,鲁先敏不可能欺骗他,她那么爱他,又怎么可能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刻意有所隐瞒呢?
除非她真的另有隐情。不过从他和鲁先敏在一起交往的情况来分析,尤其是后来结婚后他们天天都生活在一起,隐情的说法似乎也站不住脚。
对了,鲁先敏的身份信息是他从培训中心查询来的,他程双俊并没有真的拿到鲁先敏的身份证。
在查询及抄录的过程中,每一步都有可能出错。哪怕是只错了一个字,也有可能造成极大的麻烦。
只是,如果是这方面的错误,可就太晦气了,他不仅拿到了一条错误的信息,还顺利地找到了这个错误的地点。
程双俊不相信自己找到的地方不是他拿到的地址,特别是他可不是一个人胡乱摸过来的,而是鲁大哥亲自引着过来的。
如果说他程双俊是一个外地人,找错了地方,情有可原,但鲁大哥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实在没理由搞错地方。
程双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些烦心的事儿,心里充满了伤感和绝望,越梳理越乱,越乱越想着梳理清楚,越想着梳理清楚就越不清楚。
其实,程双俊不是想不清楚,他只是无法接受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鲁先敏的事实。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鲁先敏在他的生命中,是那样重要。
程双俊现在始终无法搞明白,为什么当初鲁先敏那么一心一意地要和他在一起,而他居然能做到无动于衷。
到底那时候,他程双俊是被什么样的鬼迷了心窍,才能够放着这样一个如此令他心动的女孩子,而完全不为所动?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乎鲁先敏,也认为自己真的明白有多在乎。却没有想过,在发现有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时候,才真正懂得,他竟然在乎她,是在乎到这样深的地步。
他可以承认一切,糊涂一切,却独独不愿意去触碰她不在的事实。
哦,鲁先敏,我的爱人,我至爱的爱人,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求求你,快点出来,快点来见见你的双俊吧……
程双俊不知何时,眼泪悄然滑落下来,正在他诧异为何腮边有凉凉的感觉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伙子,你睡着了没有?”
门外传来老杨头压低了的声音。
程双俊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刚刚竟然哭了,他赶紧擦了擦眼泪,平静了下心绪,然后应道:
“在呢在呢,杨大叔,我还没睡着,麻烦等下,我穿上衣服,这就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