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双俊麻利地套上外衣,然后打开屋子里的灯,这才把门拉开,一边想着乡村里的人都睡得早,虽说现在时间并不怎么晚,但入乡随俗,自己这按着杨大叔的热情招待,吃喝完毕,早已都在床上躺下了,也不知此刻他又来喊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拉开门的瞬间,程双俊愣住了,屋内的灯光虽然不怎么明亮,但他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当然是杨大叔,而另一个,依稀有些眼熟。
眼睛一边适应着屋内灯光到门外微弱自然光的切换,大脑一边在飞快地运转,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会有熟人呢,不可能。唯一算得上的熟人就是路途中遇到的鲁大哥了,不过看这身影,分明是女性。
或许只是身形相似的陌生人罢了,只是杨大哥带着一个陌生人来敲自己的门,而且都已经是休息的时间了,这却分明是有些奇怪。
“杨大叔,还没休息呢,有事吗?”
“哈哈,当然有事,不过不是我有事,是我身后这位找你有事。”
灯光下,程双俊看着那确实见过的“熟人”,脸上清楚地有着他朝思暮想那位的影子——不是他的岳母是谁?
程双俊诧异地看着杨大叔,又转回头再看看如假包换的岳母,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激动地想要冲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岳母比他似乎更激动,一把拉过他来抱了又抱,看了又看,边看边不时用手擦眼泪。
“孩子,对不起,让你跑这么远的路,还无端受了这么多苦,快,别愣着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吧。”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又惊又喜,程双俊完全反应不过来。
“唉,说来话长,等回去有时间妈再慢慢和你说。”
都见到妈了,那媳妇自然也可以见到,程双俊一想到这点,要不是旁边还站着他的岳母和杨大叔,早就手舞足蹈地欢舞一番了。
有什么好收拾的呢,程双俊走到床铺前,准备把被子简单整理一下,杨大叔一把扯开了他。
“行啦行啦,现在你小子恐怕心早就飞到媳妇那儿了吧?快去吧,这里没什么事,不用你管啦。”
“杨大叔,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程双俊现在惟一纳闷的是,这位杨大叔之前可是亲口和他说了好几次,不知道“鲁先敏”这个人,现在却是活生生地把鲁先敏的母亲带了过来,莫非是大叔只认母亲不认女儿?
不过现在这些统统都变得不重要了。
还用说吗?虽然现在还不太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中间肯定少不了眼前这位和蔼又可亲大叔的全力帮忙。
乡村的夜晚依旧安静,程双俊告别了杨大叔,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岳母,仿佛一不小心,岳母就会凭空人间蒸发,而他近在眼前的幸福,也随之烟消云散。
每一户人家,都是曾经走过的,然而那是白天。
到了夜晚,这些人家隐没在了一张又大又黑的幕布下,悄然改变了模样,从清晰具体变得模糊抽象,甚至想要和夜色融为一体,连找到它们的路径也变得曲折起来,若不是有岳母在前,程双俊真的会觉得自己在走迷宫。
他甚至怀疑,这些地方,白天真的走过吗?
或许,他在逐家走动访问的时候,所有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房舍院宇中,也不在到达这些房舍院宇的路径中。那些条条或大或小或曲或折的路,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可以引导着他所有的念想,直到他飞奔至自己的妻子身边。
是那个他时刻放在心上的人,使这一切有了意义。
而当他一心一意挂记着亲爱的鲁先敏时,其他所有的一切便在无意中成为背景。不是那些背景不重要,而是因为他的心,已被一个更重要的事物占据,需要他付出所有的关注和精力。
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吗?
这爱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他和鲁先敏的婚礼开始的吗?
不,应该更早。
从他一认识鲁先敏开始的吗?
不,又没有那么早。
男和女,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自己以前学摩托车维修,后来又在培训中心学模具设计,对于不熟悉它们的人而言,这些无疑都是复杂的,可是稍微用点心去学,并不难掌握,它们比起女人来,复杂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而男和女加在一起的变得,其复杂性更是呈几何级的增长,其中所充满的挑战、变数和无数种排列组合阴差阳错,恐怕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不能一一列举。
多么像浩瀚无垠的宇宙!
谁能想到之前本来一趟极为正常的探亲之旅,鲁先敏不过跟着父母回了次娘家,结果事情居然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要让他一边担心惶恐,一边手拿地址,却完全没有按图索骥的轻松,小小的村庄依旧让他心生大海捞针般的无奈,最后更成了绝望。
山重水复之际,却又峰回路转,岳母神奇地出现在面前,当真她是踏云飞来,是看着他这般辛苦这般凄惶,所以神仙可怜他,让他亲身经历了一次奇迹?
程双俊跟着岳母左拐右绕,终于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前。
这里,就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他的先敏从小就是在这里生活成长的吗?
夜色中,看不清院子屋宇的细节面貌,但程双俊还是立刻对眼前所有的一切油然而生亲切之感。
让程双俊惊喜的是,岳母仿佛知道他的小心思,首先就把他引到鲁先敏的房前。
其实,就算程双俊的岳母把他先带到岳父面前,让他礼貌性地先打过招呼再去见自己的妻子,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让程双俊和他的岳母都没有想到的是,鲁先敏的父亲,在自己的老伴跟着老杨头前脚走后,想着待会要和自己的女婿面对面,忽然间心里竟然有些惶惑起来,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在一个小辈面前想要逃避。
而更为糟糕的是,女儿从女婿那接回家的时候,有说有笑,现在呢,整个儿变了一个人,整日痴痴呆呆,虽然没有胡言乱语,但看起来也一样让人又惊又怕的,鬼才知道马上她见到自己丈夫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万一,万一女儿到时还是这个样子,那可如何是好。
想着女儿女婿可能的会面场景,一个一语不发,疾傻呆愣,另一个一声惨叫,惊天动地……唉,这样的场景,单单想一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此刻,鲁先敏的父亲躺在床上,关掉了屋里的灯,并罕见地把头用被子半蒙了起来,准备万一老伴儿引着女婿来打招呼,就装作被瞌睡虫钻进了脑袋,任她怎么叫也叫不醒,且不管它风大雨大,一切等到明天太阳出来了再说。
程双俊的岳母把他引到了鲁先敏的房前,打开了门,然后示意他进去,随即便悄然离开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应该留给这被生生分开一段时日的小夫妻,纵然她是鲁先敏的亲身母亲,是程双俊天经地义的岳母,但是留下来,也会成为人人都尴尬的大灯泡,趁早闪也才是明智之举。
程双俊进了门,随手把门轻轻地关上,他很想这时先小声唤一声“敏”,却发现喉头干涩,怎么也唤不出来。
正对着门,便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将整个房间柔柔地照亮。右手边是一张床,床边坐着的女人,背对着他貌似看着桌子发呆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先敏又能是谁?
她和他,如今终于总算又在一起了,她就在身边,就在眼前。何需千言万语,哪怕是只看她的背影,哪怕她不曾察觉,他也会觉得无比幸福。
这样的幸福,是他程双俊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他从前以为,能和柳梅芬在一起,就是他人生的幸福。
而现在,他千里迢迢,跨越山高水长的距离,仅仅是一个灯光下的背影,就让他忘却了这一路行来的所有奔波。
“敏——”
他终于嗓子紧颤着,唤出了声。
灯光下那熟悉的身影蓦然一抖,触了电般转过身来,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动,良久,良久,眼泪一颗颗扑簌簌滴落下来。
程双俊跨步上前,一下子将鲁先敏抱在了怀里,抱得紧紧的,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从他的怀抱中振翅飞走,飞得远远的,飞得他再也找不到。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所有的思念都拥有了内容,所有的盼望都有了最好的回报。拥抱,成了他和她之间,惟一而又最为有力的语言,谁抱着谁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又亲密地咬合在一起,如同两个谁也离不开谁的齿轮,彼此紧密地贴合,也惟有如此,他们才能开始正常而有有意义的转动。
他伸开的双臂,从上面俯看下去,构成了一个流畅的圆形,如同他们彼此间令人动容的深情,无始无终,循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