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壮看着邵美琪,难以置信她竟然身世如此悲惨,瞪大了眼睛听她继续往下叙述。
我哭了也不知有多久,直到最后哭累了,浑身没有了力气,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才发现我家那口子躺在我身边,抱着我还在沉沉睡着,我俩身上盖着的,是又大又厚的新喜被,我们双双都是和衣而卧。
想来昨天晚上我哭累入睡后,我家那口子把我放好,然后搂着我,又小心地盖好了被子,这才放心睡去。
我轻手轻脚地滑下床,简单理了理头发,我家那口子也许昨晚经历了太多他素所未知的事,心神俱耗,全然没有察觉,依旧在沉睡中,而我,心下已经定了主意。
我脱下了新嫁娘鲜红的衣服,从衣箱中拿出平素穿的衣服,继续轻手轻脚地换上,然后,我带上了我可以找到的不多的钱,伸手静悄悄地推开了门。
此时,天色尚未全然放亮。公公和婆婆连日为了婚礼操劳,新媳妇已经到家,他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自然不会起的那么早,何况他们是加意想让儿子和媳妇多温存一时,更是放胆了睡。
我没有回头看床上我家那口子一眼,也没有回头看这个自己只住了一晚的新房,心里只想着我终于出来了,激动和紧张的人整个都快要站不稳。
带上了身后的门,我一路半走半跑,离开了这个不能称为家的家。很快,我找到了大路,并遇上了早班往镇上去的车,并招手拦了下来。
因为担心跑的不够远可能会被婆家的人找到再带回去,到了镇上后,我继续坐车一路往外走,最后到了我们那儿的省城。
现在想想我那会到底是有多傻呀,如果当时知道我跑出来以后,会遇到那么多不堪的事,当年打死我也不会往外跑的。
是的,你肯定留意到了我一直称呼那个男人为“我家那口子”,我现在是真心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不过是人傻了一些而已,但是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照顾我,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一个男人对我好的话,那指定就是他了。可惜,当年我少不更事,为什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我一路逃跑到了省城,但是直到我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是的,在省城我确实不需要担心婆家的人找过来了,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方面的担心没有了,另一个担心才挤进了我的视野。
我的新担心说起来很容易理解,简单说就是如何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省城生存下去。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我,被车来车往的阵势冲昏了头,路两边的高楼大厦和密密麻麻的街道更是让我心生恐惧,城市的巨大和复杂远远超出了我以前所有的认知,现在,置身这样的城市中,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迈开双脚,就已经迷失在这一无所知的森林里面了。
这里可不像我的家乡,渴了只要随便找到一眼井,或是山坡边的清泉,就可以想喝多少喝多少。如果是饿了呢,也同样是非常简单,四邻八村的,随便找户人家就能解决问题,再不济田间地头转一圈,一年四季总能寻到一些可吃的东西,想饿死都难。
可是这里是城市,路边青绿的植物和公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地,找不出一星半点可以糊口的东西,钢铁水泥的摩天大楼更是不能指望拿来填饱肚子,这里生长的一切似乎都和吃没有半点关系,看着一片片到处都是极为养眼的风景,然而对于我来说,它们什么用都没有。不单没用,还冰冷冷的抹去了我熟悉土地的一切气息,这让我的心底尤其感到没来由的陌生和恐惧。
我茫然地走在街道上,背着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带出来的钱,接连坐车已经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并不是很多,我必须要在这些钱还没有全部花光之前,找到可以解决吃饭睡觉的地方。
但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地方呢?我没有了主见,身边也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我走到一个地方,发现有不少人围在前面路边看什么东西,我挤过去,发现那里原来是张贴报纸供行人的地方,此外还有空余的位置贴了好多大大小小的告示。在那些告示中,有不少是招工的。
机会就这样来了,我虽然从来没有打过工,但毕竟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识得些字,也懂得些外面的世界,在老家算是可以闯荡的人,出来后不会完全两眼一摸黑。我知道既然这里有招工的信息,那说明附近肯定有用人的地方,这样看来,我的吃饭住宿问题很可能会马上有着落了。
我兴奋地挤进去,想要靠得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谁知就在我拼命往里挤的时候,也不知后面从哪里伸过来一只手,猛然将我背上的小包一把就扯了过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儿,那人已然风一样跑远了,转眼没了踪迹,消失在城市不知哪个建筑的背后。
哦,包里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所余不多最后一点的钱,就这样离我而去,仿佛它们从来就不属于我。我两手空空,背后空空,心里刹时也是空空,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其实整个过程可能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其实我当时并不是孤身一人,我的身边还站着许许多多看告示的人,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个忙,连说句话的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家乡是想也不可能想的,然而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乡。
这些每日混迹水泥森林的路人,他们可能也来自纯朴的农村,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被城市驯化了,从农民摇身一变,变成了农民工。
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一字之差,农民和农民工,实在是相差甚远,两种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而事实上,农民属于土地,他们理应脚踏大地,他们的脚就像大树的根,牢牢地只有扎在肥沃的土壤中,这样才能保证源源不断地从土地中吸收营养。
脱离了土地的农民,早已不是农民,农民工的标签贴在身上,不是为了标注身份,而是象超市里所有的商品一样,指出了他们的产地。
是的,他们每一个都是农民,至于是来自哪里的农民,这有什么重要吗?城市从农村抽水机一般抽取着劳动力,城市这种水泥森林,它的根其实是扎在农村的,而农民工就是城市从农村吸收过来的营养。
这些营养们,在被城市吸收的同时,他们身上农村的气息也渐渐流失,每日游走街头,为衣为食奔忙终日,心灵早已变成了和他们所生活的水泥森林一样,冰冷漠然。小偷顺手抢走了我的包,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意欣赏了一出小小的闹剧,而这样的闹剧,每天都在城市里不同的地方一次次上演着,所以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木呆呆看着我,我木呆呆地什么也不看,所以他们很快又转脸去看那些张贴在报纸栏的招工启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他们可以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是我不能,我丢了维系生活最后的指望,转眼一无所有,下一步,我该何去何从?
你可能会不相信,但那个时候,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也许,恐惧和惊慌来得太突然,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所以忘记了哭泣。又或者,我的内心深深地明白哭一点用也没有。又或者,人群的冷漠激起了我的倔强,他们已经看了一出小贼抢包的闹剧,如果接下来我哭的话,那也简直太套路了。
何止是套路,那不是让他们又免费欣赏了一场谁的眼泪在飞的好戏?
所以我偏不哭,我定定地站在那里,如同站在一片荒漠中,满怀绝望,但是依旧高傲。实则,那时我的心里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并隐隐生出了一丝后悔之情。
我不知道,更加可怕的打击还在后面。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到我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妹妹,我们那里需要工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打扮也非常朴实,正眯眯笑着和我打招呼。
没想到城市里也有好心肠的人,我心头一暖,甚至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没问,就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或许,那时我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急需一个可以上岸的码头,眼前的这名中年女人,不过恰好扮演了救命稻草的角色。
“那太好了,小妹妹,实话告诉你,大妈看你面相善良,一定是个好工人,这才主动来招你。你要知道,现在好工人越来越不好找了,说不准费尽心力招来的工人是什么货色,碰上那种只知道吃饭不愿意干活的主儿,白吃白喝不说,还尽让你生气。小妹妹,你肯定不是那种人,大妈这会一定不会看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