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他们看到我已长大成人,而且模样也是非常不错,就打起了换亲的主意。
换亲,这名词可能现在对于城里人来说闻所未闻,但当时我们那儿并不罕见。穷苦人家,并不是只有我们一户。乡里乡亲的,十里八村有什么事,大家说着说着就知道了。附近就有一个先例,也是有兄有妹,娶不上媳妇的,就在相邻的一个乡,找了另一户人家,也是有兄有妹娶不上媳妇的,两下一说,事情成了,彼此都是这家的长兄娶了那家的小妹,双双有了媳妇,一日成婚,皆大欢喜。
主意已经定下了,只是可怜我对此还一无所知。父母向媒人放出了口风,很快,回话传来,已经找到了一户条件相当的人家。
前期工作都准备停当后,便到了父母向我摊牌的时候。我还记得那一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天高云淡,阳光好到不能再好,现在想起来,那种天气对于我而言纯粹是个笑话。父母先是告诉我家里的难处,又询问我愿不愿意为家里分忧解难。我哪里知道什么轻重,一心只想着帮父母的忙,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小忙也好呢。
父母又对我历数大哥的不易,都这么大年纪了,别人家同年岁甚至年龄更小的,早都抱上了娃,甚至还不只一个娃,可他呢,却迟迟还没能讨上媳妇,就因为咱的家里穷,他就一天天眼睁睁地被耽搁了。
最后,父母告诉我,现在,家里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了,只有我能帮助家里有所改变,只有我能让大哥娶上媳妇。
我被吓呆了,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重要。父母看出了我的疑惑和惊讶,说出了那个让我全然没有一点点防备的安排。
换亲,只有换亲才能救我大哥,才能救我的家庭,而条件,也很简单,只要我答应,甚至不需要我说一句话,轻轻点个头,所有的事情,就都可以顺顺利利地成了。
而且,这不单可以拯救我自己的家庭,也等于同时拯救了另一个家庭,在我大哥娶上媳妇的同时,对方的兄长,也一样有了我,成为他的新娘。
我头脑中一片轰鸣,一会是父母的哀求,一会是大哥的忧伤,一会是某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恶狠狠向我扑来,人整个傻掉了。
父母见我默默无语,只当我害羞,所以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复媒人,说我的思想工作已经全部做通了,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没过多久,大哥和我,还有另外那户人家的兄妹俩,在媒人的撮合下见了面。对方的那个妹妹,眉毛又黑又浓,模样普普通通,身体倒是粗壮健康,看上去便是个下得了田,又上得了灶的好庄稼人。
那女子在没有看见我大哥之前,表情僵硬,一脸苦恼,直至我们见了面,她才脸上舒展开来,有了一些笑意。比她笑的更开心的,是她的哥哥,从见到我面的时候,他就一直咧着嘴,从头到尾就没合上过。
我察觉到了这个男人似乎大脑有些问题,媒人见瞒不住,就和我们说了实话。原来,这户人家的大哥,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有一次发了高烧,没有及时去诊治。后来,烧退了,人也从此变傻了。
媒人和我说,人傻点怕什么,只要他一心一意地对你好,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你想着那些聪明机灵的男孩子,他们有什么好?结了婚还不是天天花花肠子一堆,不是更让人难过?正因为他傻,才会从此一心一意对你好,把你天天捧在手心里。
我才不相信媒人的话,人傻也要看是哪一种傻。就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傻的可不是一分半分,媒人也不知道收了他家多少好处,居然说他会一心一意对我好,笑话,就他那样,像是个有心有意的人吗?没心没意,还谈什么一心一意,骗谁呢?
我转眼看我的大哥,结果发现大哥显然很满意,这也不难理解。大哥二十又偏了好几的年龄,眼看着离三十也没多远了,这在城市里可能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但在农村而言确是不折不扣的大龄青年,早过了相亲的黄金时期,现在能碰上这么厚道正常的女人,典型的体健貌端嘛,当然是好的没话说。
我没想到平时木讷少言的大哥,见面没多大会功夫呢,竟然和对方的妹妹眉来眼去,显然两个人都彼此看上了。这边大哥时不时瞟上一眼,那边的妹妹也回以低垂了头,腮边飞上两片红云,低着头摆弄衣角,还不忘如受了惊的小鹿,抽空抬头闪电般和大哥来个眼神碰撞。
剩下我像个局外人,茫然看着傻傻笑得正欢的那个男人,心里一阵阵恐惧。要不是看在大哥和对方的妹妹如此情投意合的份上,我可能早就起身离开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两对兄妹和和平平地见了面,虽然不能说双双称心如意,但对于媒人来讲,这件亲事已然说成了,至于两家的家长,不用说也是个个皆大欢喜。特别是对于那对兄妹,本人满意不说,父母也是欢喜无比,只当上辈子烧了高香,无意中捡到了宝贝。
而我们兄妹这边,哥哥自从相亲之后,从前的愁闷一扫而空,整天面带笑容,走路脚步带风,下田干活也是虎虎生威,浑身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完全换了一个人。
只有我,成了唯一高兴不起来的,每天郁郁寡欢。
可是,两户人家,双方父母共有四个人开心,两对兄妹,四个人也有三个人满意。我一个人即使有再多的不情愿,能算得上什么呢?何况还有亲情和周围他人意见的绑架,人言可畏,偶尔有人怜惜一朵鲜花就此葬送,但也立刻有人反驳说这样做并无不妥,就是真的牺牲一个人的美满,成全了两家人,也是非常值得的一件事。
话又说回来,世间哪有事事如意?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人生总是充满了各样无奈,只不过碰巧我的无奈,因着比他人出众的外貌,引人注意了一些。再退一步说,如果不是我的外貌招人喜欢,也许另外一户人家还不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命吗?
我完全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亲事说定后,父母便让我辍学在家,很快就是别人的媳妇了,要准备的事儿还很多,上学便一点也不紧要了。而且对方父母和我父母的心思相通,一来担心夜长梦多,事情拖太久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二来两家做哥哥的年龄也确实早过了该结婚的线,拖一天便晚一天,早点结婚把事情办了才是正事。
婚期定在了年底。庄户人家一年忙到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有心情又有时间犒劳辛苦了一年的自己,吃点平日里不舍得吃的好东西,穿点平日里穿不上的新衣服,然后快快乐乐地走亲访友,大家一同欢庆,一年的劳碌,仿佛就为了这几天的热闹和享受。
而婚期定在这个时候,好处自不用说,亲友多能抽开身来参加,热闹又有脸面,还能广收份子钱。此外,反正过年也是要置办不少物事的,趁此两事一便,还沾了年的吉庆,简直是好上加好,喜上加喜嘛。
眼看着家人紧张忙碌地进行着各样准备工作,我却惶惶不可终日,往年念之盼之的佳节,全然改了熟悉的味道,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我感到前面仿佛有一个可怕的无底黑洞,远远地就看得清清楚楚,可我就是无以躲避,只能一步步越来越靠近它,最后一脚踩空,便会急速地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样的恐惧,在成婚的那一天,到达了高潮。宾客散去后,那个男人,或者此时不能这样称呼他了,行了拜堂的礼后,该称他为我家里那口子,他被父母强行推到了属于他和我的新房。
他还是像相亲时我看到的那样,看着坐在床边的我就一直笑,一直笑,笑的咧着嘴,怎么也合不拢。过了很久,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嘴里喃喃指着床对我说道:“睡,睡,睡……”
我这才发现,我家的男人,不单是傻的,还是一个连话也说不全的傻子。当时第一次见他时,印象实在不好,也没心情想太多,只叹自己命苦,觉得傻就傻吧,还能坏到哪里去呢。现在才知道,我还是没有能够正确地估计到他傻的边界。
我终于崩溃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我开始抽泣,发出小声的呜咽。我家那口子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着,或者指点他的人根本没料想到夫妻洞房时分,还会有这个附加段落,所以他彻底石化,呆愣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晓得跑过来想要哄我,可他越是拍我,我哭的越是厉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