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壮坦坦荡荡地哭了一会,琪琪也不说话,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静静地守着他,任他哭泣,直到他最后哭了个够。
再抬起头来时,田大壮突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眼泪仿佛冲刷了他心里的沟沟壑壑,所有的峰峦起伏都被这场奇妙的“雨水”不知不觉舒展了,郁结烦闷随着泪收雨止,也跟着如乌云见日,一扫而空。
没想到自己一个堂堂大男人,竟然会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这样没遮没盖地哭了一场。
田大壮有些羞赧,冲着邵美琪憨憨一笑,半是歉然,半是感激。
邵美琪倒是淡定,好整以暇地在座位上往后一靠,眼光却是一直落在田大壮脸上,不曾离开。
“没事的,心里难受就要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能哭出来,就是好的。大活人,怎么能被眼泪憋坏?”
“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这年头,碰到一个能在你面前哭出来的男人,还真不容易。绝大多数的时候,男人在我面前都是媚颜讨好,笑里藏刀,他们那点小把戏,不瞒你说,我还心里着实腻歪的慌。”
“那也很正常啊,说明有很多男人喜欢你。”
“喜欢?哼,那些臭男人知道喜欢怎么写的吗?他们的喜欢,无非就是把女人哄上床,一旦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他们的喜欢也就离结束不远了。男人,没有一个不是下半身动物,没脑没心的。”
邵美琪说的义愤填膺,眉梢眼角都是不平。看了一眼田大壮,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好像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我才被人家甩啊。”
“别担心,你会遇上那个真心对你好的女人的,上帝不过是觉得你太优秀了,放了一个女人在你旁边,结果后来发现不合适,所以又让她们自动离开了你。”
“我不觉得她们不好,她们每一个,都是那样可爱。”
“这正是你出众的优秀之处啊,她们那样伤害你,你却还是不恨他们,心心念着她们的好,试问,这世界上有几人能做到你这样?”
“我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她们才一个两个都最终选择离开了我。我也没有刻意要做什么,就是觉得做人,本来就是应该这个样子的。”
邵美琪久久地凝视着田大壮,眼睛里充满了真挚的感动,田大壮感觉到了,那样的眼神,只有程双俊看他的时候才会有。
这么说来,邵美琪此时竟然把他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坦诚相交的知心朋友?
“大壮,你真是傻到家了。不过,我喜欢。”
两个人重又沉默起来,这片刻的宁静,田大壮此时并不觉得有多少尴尬。相反,他很喜欢这样的沉默,这样的沉默来自于陪伴,来自于一个以前素不相识的人。而现在,他居然觉得他和她,心可以离的很近。
他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而她,那样专注地倾听,大眼睛里波光荡漾,点点都是真诚,同时流露的,还有那份浓浓的、化解不开的关切之情。
“知道吗?我其实比你更惨。一开始你说你被人甩了时,我会笑出来,也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受伤的次数还不够多。人啊,真要到了被人伤了无数次的时候,便会什么都能看得开了,譬如我。怎么,你不相信?”
田大壮呆愣愣地看着邵美琪,不相信像这样一个美丽的弱女子,怎么会有人舍得那么残忍地伤害她。他看着邵美琪,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不相信,怎么会不相信呢?他重重地连连点了几次头。
再一想,不对劲啊,他点头不就表示他承认邵美琪的问题是对的,不就表示他真的不相信人家吗?这样想着,他赶紧又慌忙摇了摇头。
邵美琪看着田大壮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眼睛里闪耀出几分掩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你怎么回事啊,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想把我弄糊涂是不是?”
这回,田大壮倒是头摇的爽快而又坚定。
“好吧,不逗你了。跟你简单说说我的故事吧,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告诉你更多。实在说,按照我原本的性格,我本不会跑出来打工的。”
邵美琪拿出烟盒,麻利地拿出一支,点燃后抽了一口,眼神迷离,思绪瞬间随着吐出的淡淡烟雾,飘向了远方。
田大壮出神地看着邵美琪,随着她回忆的缓缓展开,渐渐跌入她那缓慢低沉的声音,他一点也不愿打扰这把声音,只想安安静静地听下去。
小时候,我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女孩子,非常容易恐惧。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来自一个贫困的山区,父母除了我,还另外生了两个男孩子,也就是我的两个哥哥。因为贫穷,我小时候没读多少书,高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即便在读书期间,我也是不停地被父母分派做各种各样的事。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家里那么穷,每天却还有那么多的事需要处理,难道真是穷忙穷忙,越穷越忙吗?
当然,这些事是慢慢长大以后才会想到的,小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父母每天吩咐什么,就乖乖地去做什么。我记得那时我们家里养了几只羊,而照顾这几只羊的任务,就自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每天学校一放学,我就一刻也不敢耽误,飞快地跑回到家里,不是为了做功课,而是要照顾那几只归我看管的羊。而照顾它们,有一个每天都要做的事,就是出去为它们准备吃的青草。我提着盛草的篮子,一手拿着挖草的小铲子,从一个田埂去到另一个田埂,从一个坡地转往另一个坡地,直到挖满一篮草,才够那几只羊吃,也才可以回家。
在我每天精心照料下,羊儿越长越大,越长越肥,父母看着很开心,觉得这些羊再等上一段时间,瞅个价格不错的时间,就可以拉到集市上换成钱贴补家用了。
然而,越是家里穷,不顺心的事儿就越多,也不知怎么回事,几只羊中,有一只好端端的就生病了,草也不吃,水也不喝,眼看着日渐消瘦下去。父母找了兽医上门诊治,却是半点好转没有。无奈之下,他们决定把这只羊先拉出去卖了,因为如果不卖,羊会越来越瘦,损失就越来越多,而万一这只羊哪天死掉了,就更卖不上钱了。
父亲找了个时间,拉着羊到集市上去了,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理,母亲也跟着一起去。谁也没想到的是,更大的损失等着我们,就在父母出门卖羊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小偷,趁着我们家里没人,将另外几只羊全部都收拾一空。
我们怀疑这小偷不是陌生人,而应该是很熟悉的人,否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父母刚一出门,小偷就正好摸进门来?明显是附近的人,甚至,甚至父母猜测就是我们一个村庄里的邻居。
但不管怎么猜测怀疑,羊总归是没有了,没有真凭实据,单单胡乱猜测怀疑,有什么用?随着我多日心血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全家大半年的家用,本就贫困的生活这下更显得艰难,处处捉襟见肘了。
这还不是最让父母烦心的事情,生活不管怎么紧紧巴巴,勉强凑和凑和,还是可以过得下去的,无非吃的差一些,穿的差一些,用的差一些,然而,还不至于饿死。可是,眼看着两个哥哥一天天大了起来,特别是我大哥,已经到了谈婚论娶的年岁了。
但是我们家里这么穷,谁会愿意进这个家,当一个日日苦捱的新媳妇呢?我大哥虽然老实本份,长得也不难看,然而这一切,都抵消不了一个穷字,一穷毁所有,再多的优点也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拖过去,想想看,那些年真不知怎么过来的,家里那么穷,吃的那么差,我们三兄妹居然健健康康地长大了,真不可思议。
转眼,我小学毕业了,进入了中学,而后又顺利地进入了当地的一所高中,开始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相比班上的男生来说,女生长的好像更快一些,都说女大十八变,我也不知不觉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出落成有模有样的大女孩。
不只是我变成了大女孩,我的大哥一年年过去,早已变成了大男人,甚至是农村中的老男人,婚事却还是半点着落没有。现在不单是父母着急,连亲戚和邻居都看着着急,不少人以为我大哥看来就这样了,没什么希望,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他注定会打一辈子光棍。
大哥每天在田里辛苦劳作,回到家里也常常唉声叹气。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家里的情况就是这样,村里就真的有一两个别无所求的女孩子对我的大哥有些好感,但也是刚刚露出一点点苗头,马上就被他们的家人声声喝止,爱情的嫩芽还来不及破土就生生胎死腹中了。
父母为大哥的婚事日日愁闷,夜夜烦恼,不知操了多少心,却是所有的心思尽皆白费,所有的法子尽皆此路不通。
只到有一天,他们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忽然之间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可行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