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已将第二拨梁兵也收拾了。贺瑰发现不对,急急收束军队,不让再追。
也是当时通讯手段不便,主帅的命令难以迅速有效的传至战场每个角落,尤其是当战事已经比较混乱的时候。
直到第三拨梁兵之后,贺瑰才真正的收回所有的军队。
而整个战场,也陷入了胶着战。
晋军虽然损失了右翼的辎重,但同时也切断了贺瑰与他的辎重军的联系。
到日薄西山时,贺瑰主力,仍然收缩在一处高地,不但没能将上午的战果扩大,而且一时连逃跑的希望都渺茫。
但他们占的高地,是战场上唯一一处高地。
胡柳陂这个地方,没有山峰峡谷之类的险地可守,那个土坡就是唯一的战略要塞了。
李存勖也想争这里来着,却因刚才奔跑诱兵,虽然歼灭了三股追来的梁军精锐,却在争高这一项上晚了半让,那高地让贺瑰不假思索的占去。
不愧是老将,眼光就是毒!
等李存勖带着兵马赶到坡下,贺瑰在山头已经布好了阵,把他最拿手最坚固的阵势都排了出来
而且此地在濮州口上,后头濮州还是梁朝故地。贺瑰的光义军,守的是自己家乡父老生活耕种的热土,被逼困在一处高地,可说哀兵必胜。
因此贺瑰居高临下望着李存勖时,一点都不慌乱。
李存勖也是一点都没腿软,停都没停一下,奔过去,瞄了一眼,立刻振臂一呼:“今天打下这座山来就赢喽!”
好像“啃了这块红薯我们就饱喽”似的,完全不考虑人家的牙口。
李存勖的好处在于,他视别人的军阵如草芥,但从来也没有自己躲在后头。
振臂一呼的时候,他永远都是冲在最前头的。
领着他的银枪军,这次他又是第一个往土坡上冲。
李存审也在军中,本来是往前冲的,看见儿子彦图在侧翼板着脸纵马催疆,忽然想起了周德威父子,心底一抖、手下一软,马蹄竟慢了半步。
然后他见银枪队长王建及,紧随李存勖鞍边蹄畔,冲得似一支箭,心中一愧:
这世道,哪里黄土不埋人?还不如跟着王座往前冲,纵死也有哀荣。
若不拿下这座土坡,他们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咧!
忽不知谁大喊:“百胜将军!”一时千百人呼应。
符存审精神一振。
百胜将军是谁?是他!
他十三岁骑射冲锋,担纲以来还未尝败绩!
辎重虽被弃,但那只是一时失利,不是这整场战役的失败!
他要随着小晋王拿下这座坡、拿下这场战役。他还是百胜将军!
他纵马往前跃去。
是老晋王时候留下来的人,年纪比周德威、
贺瑰心肝也微颤,然而想想他居高临下,是占了地利没错;人说哀兵必胜,他也占了人和。怕什么?
有鉴于此,他放手叫士兵下坡攻击!
仗着这高度的优势,贺瑰看此次定要冲乱了晋军,重演上午冲垮他们辎重左翼的精彩一幕!朝斩周德威、暮杀李存勖!
贺瑰是这样号召的。
可惜……今天也不是他的黄道吉日。他并不是这段历史的主角。
李存勖双目星采熠熠,长枪舞得如龙影一般,来一个戳对穿、来十个挑百眼!并他的将士们也一圈围定,精神振奋,真跟农民们排开队抡起镰刀收韭菜似的!
帅不畏险、将不畏死、兵不畏敌,还有不胜的道理吗?
贺瑰见他的士兵们往下冲,就像猪肉往碎肉机上撞,血沫飞溅,哪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优势?情知不对了,急再收士兵们上山,倒是收上来了,但晋兵跟着往山上冲,已再挡不住。
好个贺瑰,此时也还稳得住阵脚,当机立断,便移阵下坡,至坡西,仍然列起严严的阵势。
那时斜阳已向西天落去,金晖正撒在宣义军阵上。
李存勖自高坡下望,见他们盔角枪尖,挑着点点日光,阵脚严谨、杀机浓肃,退而不乱,倒也佩服。
李存审怕他又要蹄脚一滑往下冲,把大好的优势葬送,忙拦住道:“王座!我等也损了近半士兵了,还没有完全集合起来。天又晚了,不可再战!”
这上白甲健将阎宝则还没杀爽,跃跃欲试道:“他们在山上的时候,我们都能挑死他们!现在他们在山下,我们怕个什么?!”
李存审瞄他一眼,想起他本是梁营中捉降过来的,心忖:你不是屁股还在梁营那边,想哄我们小王座去送死罢?
然而李存勖最不喜麾下将士彼此攻讦——战事这么乱,不少干将都是从其他各种阵营里或捉、或赚、或自己降过来的。现在对面的贺瑰,原来还不是郓州的小将,被硃瑾派去迎战朱温,结果没有打,直接就降了!在朱梁从此效命一辈子,还不是忠得很?
若因对方是降过来的,就低看他一等,就是自己断了一条人才输送线,岂不是自扼命脉、自寻死路!
李存审知道厉害,没有确凿的证据指证阎宝时,只能盯他一眼,没好说什么。
旁边王建及也是个杀人怕血不热、斩头怕刀不快的猛将,一边拍马而上道:“王座不如在这里居高望远,看着我们把他们给扫靖了!”
李存勖掂着小胡子笑道:“好啊!”
王建及便对银枪军大呼:“今儿个咱们丢的辎重,现在都在那里,咱们去杀回来啊!”枪尖朝宣义军阵一指。
贺瑰是拿了一些他们的辎重,现在也都还押在军中,没给弄丢了,李存勖也是蛮佩服的。
但这些儿辎重,哪里能抵过晋兵的全部损失?
王建及的意思是,拿敌人的肉抵自己的损失!吃下这一阵,后头濮州门户大开,更可劫掠来,好补过损失有余了!
他一马当先,阎宝等将士跟上。
残阳如血,枪尖挑溅的鲜血比夕晖更艳。
梁兵大败。
李存勖得胜回来,先不忙庆功,且叫探子送信给郭崇韬:王彦章没死!
看着贺瑰麾下的那些骑兵,李存勖确定极了:那绝对是王彦章才能调教出来的!
他甚至直接向俘虏了的骑兵求证:“……如此这般,是也不是?”
有个骑兵也是个直肠子,被他一问就哭了:“就是你这么看重我们王将军,贺将军才嫉妒我们王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