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们大晋好的吧?!”张承业追问。
“是!”杜桐轩更大声。
“那末你去找,找到林阿大的弱点、把他的行踪告诉我,让我可以——”
“呃?”树影都在屏息宁气的等着。
“——除掉他。”张承业咬牙道。
要除掉小小一个宦官,还需他如此费心,是太丢脸了。
杜桐轩一愣,失笑:“张公公,我何德何能让你以为我能做到这项工作?”
“我知道你不是个好细作。”张承业冷冷道,“可是他始终认为你是个好大哥。”
杜桐轩表情顿时很复杂:“啊?我……张公公,那个……”难得的结巴起来。
“而你对这孩子确是非常关照。”张承业衰老的眼皮下,一点精光直直的照进杜桐轩的眼睛里。
杜桐轩后退一步,错开目光,但是已经晚了。
他觉得刚刚好像被什么千万年的树精刺进了心。
在宫中一辈子、与不男不女的人们、人上人的人们,相处了一辈子,似乎将人与妖精之间的界限都打通了。张承业似乎已经看过了所有的牵绊。
他也决心利用所有的牵绊。
“是你的话,可以的。”张承业逼视杜桐轩,“你在乎那个孩子,你更在乎我大晋河山——不,不是河山,你在乎百万男女老少,我大晋子民——大唐遗民,日后要进入再一次大唐盛世的。你不能不在乎他们。”
杜桐轩踉跄后退。
“去接近他!你在乎他,他会允许你的接近的。得知他的一切,报告给我。让我来守卫晋王,守卫我河山子民!”张承业一句句的下令。
苍老的、坚定的,完全不容拒绝,如长戟逼至面前。
“……我不能。”杜桐轩道。
“!”张承业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踉跄一下。
“你不能命令一个小孩子去挑百斤啊。”杜桐轩苦笑,“是做不到的。”
真的,在阴谋的战场上,他这个大汉,不过是小孩子一般。
要他别有用心的去接近什么人,忍着、窥着、去盗什么、叛什么,他是做不到的。
张承业肩颓下去。半个多世纪的时光迟迟压下来。他确乎是个老人了。
杜桐轩不忍:“张公公,查到他反叛的证据,王座要我杀,我就杀。那时刀山火海我也去杀!”
张承业随便的挥了挥手:“你可知道一个小人,能杀的人比一个猛士多得多呢!”他想这样说,但想想,又算了。
杜桐轩不过一介匹夫。你跟匹夫能说什么呢?
“我今天来找你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张承业道。
“是!”杜桐轩响亮的回答。这点他是能做到的。
他能做到的也就是这点了。
张承业又苦笑着挥了挥手,走了。
杜桐轩看他们走远,一步步的,走到那无主的花树深处。
“多谢了。”树下有声音道。
杜桐轩这么大的身板几乎跳起来。
回过头,他以为自己不在现实的人间,是误闯了妖精的迷梦。
不然,何以那张巴掌般瘦伶伶的小脸,会在树影中,用那双鬼影憧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呢?
“我都听见了。”林某道,“多谢。”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杜桐轩几乎要生起气来。
“抱歉啊!”林某讪笑,“其实好几次了。”
“好几次?”杜桐轩脑子转不过来。
“啊,这里比较靠近梨音轩吧。”林某下巴朝前点点。
李存勖爱徘优,整天不听曲子就全身不对劲,行宫里也蓄了不少角儿,除了应制的大戏外,平日随他在不在,时不时就唱一段儿,供他想听了就能听着,如同笼里养了鸟儿,随时啭鸣般。那轩又近水,借了水音极是好的。
“我来了两次,发现原来你也爱来这儿。”林某道。
杜桐轩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像他这种大老粗还爱听曲儿……那是只有晋王那样不按牌理出牌的贵人才有资格享受的雅好吧!
哦还有林某,这样清秀,哪里都配去得——
“你怎么不去轩里听?”杜桐轩问。
“这里就是轩呀!”林某眼睛眨了眨,笑嘻嘻道。
“?”杜桐轩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林某用他的名字做了个玩笑。他不惯这种俏皮,把脸涨红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就应该是在王座边上日夜伺候着,不配来这里吗?”林某又道。
杜桐轩脸更红了。
林某不逗他了:“总之我发现你也来,估计是你的老位置,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说,就猫在这里了。你不会赶我走吧?”双手合在一起。
那个样子,更像什么小妖精了,狸奴变的、小雌豹变的,总之不是人。人哪能有这样毛茸茸的挠心?还没碰着呢,心尖儿先被撩着了。
杜桐轩觉得自己统共说不出话来,嘴抿着,似舌尖儿被猫咬去了,又似一口真气如果不憋住,会连灵魂一起泄出去般。
“……总之多谢了。”林某道。
没头没脑的,杜桐轩也听懂了:“是我自己做不到,不是故意要救你的。”
他不要林某承情。
林某“哦”了一声,还是笑着,倒似乎更安心了。
“……而且上头有命令的话还是要杀你的!”杜桐轩找补一句,太仓促了,倒似乎赌气的样子。
林某漫应了一声,不予置评,只看着月色渐起中的水光花影。
杜桐轩呆了片刻,忽想起今晚也许不会再有戏唱声了,而他似乎不应该一直在这里杵下去。
是该走了。
他没有举脚,林某忽然回头。
“……怎么了?”杜桐轩唬一跳。
林某笑了笑:“没什么。”又转过了头去。
额发还是有点乱,像新出的草丝,那么绒绒的、茵茵的,怎样修剪都不行、怎样修剪都风流。
杜桐轩真想伸手去替他拨一拨。
然而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他踏前一步:“到底怎么了?”
“不是都说了没什么。”林某笑着侧头,低着眼,手抚着脚畔的绿草。
那草叶好像都柔了。
可是,杜桐轩觉得刚才,他的眼里好像在说,他要死了一样。
“张公公……”他迟疑道。
“哦,他,”林某轻轻弹开一片草叶,“没事的……”想了想,“或者说,暂时没事。真的!你看我这次没说谎。”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