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打幽州,也打到了关键阶段,觉得那城墙像是块骨头,再硬,也快碎了,只要再加把劲——
加把劲的过程中,又死了些人。
打到现在都死了要两万人了,收手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于是打心底里最喜欢流动作战的那几个契丹将领,现在也不说要走了,只争着打破城之后,屠城这档子事儿吧……嗯,屠是肯定要屠的!但谁可以屠两条街、谁可以屠一整个区,先分配好,城门都把好,一个都不让放,到时候好好爽一把,不枉围城三个月憋的这口鸟气。
恰此时,最前锋探子来报:李晋援兵来了!
阿保机正憋闷这三个月没能好好打一场战呢,一听大喜,立刻带了三万人的军队,点了几个猛将,去活动活动筋骨。
可怜李嗣源一共才带了几千人,去掉辅助的,真正的作战人员是六千整,路上有些掉队的、减员的,现在就是五千,其中就两千匹马,剩下三千就是步行,有马的,那马也普通,哪敌得上阿保机憋狠了的这三万骑兵,如狼似虎!上来就要吞了人的节奏!
“乖乖我的儿。”李嗣源远远看了,叹口气,“这可不是顽的。那鸟儿们好硬,接不得。还不扯呼?”
他们掉头就跑,磕磕绊绊的,带得阿保机追出十多里路远,还是被他们跑掉了。
阿保机这一战倒是杀了些人,收队数数人头,其实也就三百来个,而且看着都不是什么精壮。怎么汉人不想到北边打战,都是拉了些老弱病残来凑数的吗?
他们回大营,却见一个惕隐——惕隐乃是契丹语,是个官名,乃是贵族官儿,可带数千兵的——这惕隐名为秃馁,原在左翼,如今从中军迎出,竟形容狼狈,后头还跟着些沾了血汗的士兵,哭丧着脸。
阿保机心往下一沉:“被偷袭了?”
这秃馁惕隐今日只带了支六百人的队伍,原在左翼聊备警戒而已,是最外围的,忽然就被突袭了。
当时秃馁看来人,也不过千把人,都是汉人,就算有马,也不放在心上:契丹英雄打汉人,都能以一当十,他秃馁本人手撕几个汉军将领也作等闲的,当即嘻嘻一笑,就迎上去,张着手打算开荦。
却当头就被打闷了。对方那白盔白马的将领,战力好强!
“你不是汉人吧?”秃馁不敢置信的问,看对方对不懂,只好换了半生不熟的汉语,“你是汉人?”
他的汉语比契丹语还难懂,但是白马将领还是看出来他在问话,大喊一声:“老子叫阎宝,你记住了!”
秃馁不知阎宝是谁,回来跟阿保机学了一遍。幸亏卢文进知道:“小晋王当初跟梁朝抢魏州时,阎宝是邢州守将,被围住了。小晋王招降了梁王的都指挥使张温,让张温去招降阎宝,阎宝就降了小晋王。我离开的时候,记得阎宝封衔还是检校太尉。”
太尉什么的,听起来就是个文官。“还是个投降的!居然也敢来偷袭。”阿保机很恼火,再一想,一个投降的汉人文官还能打契丹惕隐,岂不是契丹这边更没面子?他瞪了秃馁一眼:“去练刀吧!你要离女人远一点了!”
“我也没怎么玩女人……”秃馁是委屈的,但没敢说出来,就在嘴里嘟哝了两句,灰溜溜退下。
“你割了人卵蛋啦?”李嗣源跟阎宝会合,笑哈哈的问。
“是啊,”阎宝把马鞍上掉上的契丹人碎肉拨开,仗着李嗣源为人宽和,就没荦没素的叫着他外号开玩笑,“李横冲!你没被人大屌冲死吧?”
李嗣源往他肩上狠狠一拍:“下次我去割卵,被人追的事交给你!”
“我怕跑不死他们!”阎宝满脸得色。
李嗣源忽道:“若不能把增补的粮草送进去,不知周将军还能撑多久。”
周德威能撑多久,直接决定郭崇韬计谋多大程度的完成。
这次他们骚扰契丹,是占了点便宜,但没有能冲开口子、接应上周德威。
阎宝也沉默了,回望幽州,青色的城墙,在渐合的暮色中。
杜桐轩难得的清闲,在渐暮的黄昏中,顺着槐荫的河岸走去,身边还有白昼留下来的兴兴轰轰的热力,而树影深处已经渐渐凉郁下来了。
河并不深,在前面拐了个弯,有极浓美的花树。
那花也不知是谁栽的,或许什么人都没有,只是正好生了,也没有人去伐它们,它们就好好儿的长着了。
杜桐轩离那片花树还有数十步,眼角见人影,回头,却见张承业带着小宦官,在那儿左顾右盼,在找人的样子。
找谁呢?
杜桐轩微怔了怔,转身,向他们去,才走了几步,他们见到了他。小宦官欢欢喜喜对张承业道:“在那里了。”
原来是找杜桐轩的。
找他干什么呢?
张承业让小宦官等着。他与杜桐轩体己儿的说话。
他首先问杜桐轩:“你知道林阿大如何为祸我晋罢?”
杜桐轩眼神沉下去。
张承业以为开场白奏效了,正要叹息着说“我向来知你忠肝义胆”什么的,杜桐轩忽然道:“我不知道。”
“我向来……咦?!”张承业瞪圆了眼睛。
“张公公,在下愚笨,很多事情都是不知道的。”张承业欠身,“林公公的事,就更不知道了。更别说国家的事。”
他那么高的人,就算是欠身,也还是有梁木般的影子,只是倾下来,似华盖低覆。
这使得他说的所有话,都不能被人无视。
“哈?!”张承业有点乱了阵脚,而且很生气的样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杜桐轩朴实地摇了摇头,“没别的意思。我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的。”
张承业知道的,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拐弯、不会双关。空负那样的气场,他内里不过是这样一个直朴的汉子罢了。
这也是张承业来找他的原因。
喘回一口气,张承业断喝道:“你总是要我们小晋王好的吧?”
“是。”杜桐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