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落下的“雨”比火更烫、比油更烫!
火不过熏目燎皮、油不过灼肌烫肉,这次的雨点却是一点一滴打下来直接烧骨嵌髓!
原来是城中把金属汁烧溶了,落雨般泼将下来,下头人如何能挡!
阿保机心惊且不解:“这铁要怎么烧才能成汁?又要装在什么容器里?”
卢文进都快哭了:“不是铁,是铜。煤炭烧得好,足以熔铜为汁,且装在铁勺里,铁不会化。”
有的士兵带伤逃回,验其肌骨里嵌的,那金属冷下来了,果然是铜。
这城攻到现在,不但没有寸进,每天伤亡的士兵也有几百成千了。有的契丹将领不乐意了,想要走了。
阿保机却知唯有拿下幽州门户,才能进击中原。否则,仍只是关外掳掠的游寇而已。
他令各部后退,暂时不再攻击,只远远的一圈死死围着,且看周德威能守到几时!
周德威来时,郭崇韬给他交的底是:“坐一望二。”
就是说,守一百天是至少的,搞不好要作两百天的准备。
梁帝朱友贞看契丹迟迟攻一个幽州不下,也是胸闷:好一个猪队友!拿了号称百万雄师来,把一个廉颇老矣的将军、坐困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城池,竟然经月都攻不下!看样子所谓契丹勇武,也不过尔尔。
一边又对刘䶮极其不爽。
这南海小儿,竟敢称帝,可说是叛臣了。送礼到他这里,他是不愿意收、表章也不要看、直接把使臣给斩了的。
后来李存勖对刘䶮很客气,甚至卑躬屈节的给刘䶮送礼,朱友贞都知道,李存勖这是故意恶心他呢!
拉拢南海,还不是为了对付梁朝?
朱友贞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是刘䶮那么凶,他暂时又不敢打。
好在出使荆南的王定保要述职回南海了。这王定保也是名门之后,很有气节,一直都反对刘刘䶮称帝。刘䶮就是为了怕他啰嗦,才把他派去荆南的。如今王定保回来,看刘䶮倒行逆施,岂不又要噜嗦?刘䶮岂不要气得杀了他?
王定保在百官之中很有人望。他被杀了,南海就要动荡了。朱友贞很愿意坐见其成。
南海城门里,如今多了几个笼子,里面钉着几个人。都是有司擒拿的盗贼。刘䶮让钉在笼子里示众的。
那些“盗贼”之中,实在颇有几个冤枉的,四肢钉着,先还痛叫,后来呻吟,后来连呻吟都呻吟不出了,就在笼中半蹲半挂着等死,听说中书侍郎王定保回来了,倒是多了些指望,以为王侍郎饱学儒士,很仁德的,看了刘䶮如此残暴,一定会上谏。
也许上谏最大可能的结果就是王侍郎也被杀了,还救不了他们。但是知道死前可能有人为他们说句话,还是好的。如此一来就算是死,对人间也能再残留一点点温柔希望。
笼中的将死者,就是这样睁开了肿涨的眼,看着南门。
王定保的马车,从南门进来,停了些须。
刘䶮不敢见他,怕被罗唣,想着派个人去接迎就完了。因倪曙办事可心意,就着了倪曙去,末了眼巴巴问倪曙:“王侍郎说了什么?”
“王侍郎说,建国也该有个制度。门上留的还是什么额匾?岂不招人笑话!”倪曙道。
原来南海以前受封为清海军,如今自己称帝为朝了,那南门上的额匾还没改。刘䶮愣了一愣,大笑:“是吾没想到这点,该被定保笑话!”
后来,王定保就升了同平章事——就是民间说的宰相了。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王定保要是这点度量都没有,如何能在乱世保全书香体面、再往上爬?
他相轿再出入南门的时候,笼子已经空了。刘䶮忙着别的爱好去了。那海风吹过笼子的木格,出奇的腥而凛厉。
幸亏王定保相轿的帘子厚,挡住了。
朱友贞看南海国一时不会内乱了,又怕刘䶮坐大,威及梁朝,便采纳谋士建议,给吴越王钱镠加封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准他设元帅府、并在府下任命百官。
钱镠虽是宽厚人,在吴越实在已行皇帝之权了,梁朝封不封,他都有百官治理吴越了。朱龙贞拉拢他,送出头衔,想用他牵制南海,这且不提。
朱友贞跟李存勖都暂时不直接动南海,旁边却急了一个人。
看官,你道是谁?却也是当时一代袅雄,占了江西,尊为吴王的杨隆演——他手边的重臣徐温。
那吴国经了权力动乱,元气大伤,最后杨隆演虽即位,军政大权早旁落在徐温手里。
徐温看刘䶮不顺眼,他又不用顶契丹、不用防晋梁,就大喇喇派了个将领王祺,统领了洪、袁、信三州兵马,号称水军一万,步兵也有好几千,就打南海的韶州去了。
旁边诸般势力,且看着他战况如何,再作道理,却不着急。
幽州那边却缓不得了。周德威守了能有三个月,眼看就要守不住。阿保机攻之越急,势在必得。
黄河南边的梁兵,都已经跃跃欲试,等着李晋抽兵去救幽州,他们就好扬鞭北渡了!
当此分兵不是、不分又不是的尴尬时候,李存勖怎么办呢?
李存勖赏花度曲、排遣于优伶。
李存勖身边的将领又该如何呢?
将领们严阵在黄河边,不见任何动静,应是未接任何调令。
就没有一个深谋远虑的,给晋军出个主意吗?
诸国知道李存勖身边曾经有一个极年轻气盛的谋士,便是郭崇韬。但郭崇韬最近也闭门不出,听说跟宫里新得宠的林公公斗气,气病了。又或者是折了足之后,连谋略都折损了罢?
最后晋军中只抽了个李嗣源,带了几千兵马,阵势还比不上小小吴国打南海的,也就驰援幽州去了。
李嗣源也是李克用义子、李存勖的义兄,作战多年,很靠得住。由他去驰援,就算解不得围,至少也不会令形势更坏,是个很稳妥的作法。
可惜在此乱世,所有人都虎视狼眈的时候,冒险容易死,不冒险的人却死得更快!
李嗣源走的时候,一员梁将率大兵到了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