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某仓皇的掩过身去。
李存勖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但见凝着水珠的脸,好像雨水洗过,好像花开了。
然后那个人转过去,发梢震颤,水珠落在肩头,那么瘦,画出芦笛的脉息。月白的衣袍抖上来,遮去了一切,遮不住那颈子,似花茎,犹在水面点头叹息。
李存勖顿了顿才说得出话来:“洗过是好些。”
又问:“你刚才去找谁了?有话要说?怎么不找我?”
这话问得,林某无言可答,索性斗胆交底:“我睡不着。”
李存勖问:“哦?”
“我老听见羊女的哭。”林某又道。
李存勖乌黑小胡子尖上意味不明的笑,就渐渐的敛了。
“圣上,你把南海也灭了吧!”林某大声道,“哪怕多一天,都多得太久了!”
四壁安静。宫人都吓得像水滴没入了干涸的锅里。这静谥燃着李存勖的喉。
终于他点了点头:“是啊。”便走了。
林某留在原地恭送。一个大步走开,如有狼在追逐他;一个自顾拜倒,似风覆蘋花。
两人的眼前,都有南海的血影珠光,还有北原的箭幕车毡。
那毳帐是遍布了山野,逼拥在幽州城外。
契丹军从来长于野战,攻城却不过尔尔。
然而有了卢文进,他们终于也有了飞梯、冲车,还学会了挖地道来攻城。
阿保机催得紧,那地道日夜掘个不停,四面开花。
地道从一里多外开始,已经超过守城弓箭的有效杀伤距离之外。当他们挖得近了城上射箭下来,地道里的人有地皮挡着,不会为箭所伤。一旦挖进城里,幽州城就算完了!
地道虽是攻城绝招,但有一个问题:地底下不好判定方向。
最惨的是挖着挖着,不知怎么就朝地心偏下去了,尽去骚扰土拨鼠石龙子它们了。想再跳到地面上都跳不上来了。
其次就是挖着挖着,忽然上面的泥土自己就塌了,原来已经太接近地面,土层太薄了。上头守城的一看,哦泥土里一窝小耗子!照着放箭投石、燃油掷罐,一打一个准。
实在一里地都能保持得不深不浅,感觉应该进城了,往上面一打通,出来一看——哎怎么还在城外?原来斜了!离城还有一百丈!特尴尬的距离!守城的一见大喜,还是放箭投石……这地道特么就算白挖了!
所以说地道虽是神技,但一般人用不上来。
除非他们有卢文进在。
有卢文进的技术监管,契丹人发现自己原来在地底掘进也是把好手!挖了四天就到了,往上掘开地皮应该就可以给周德威来个肚里开花了——
咦,天怎么亮了?
哎哎,他们还没有主动往上跳呢,怎么地道就断了?
擦,好热!烫烫烫!……
一片死寂。
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动,就被城里主动挖的地穴截断了地道,并且烧油浇下来烫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阿保机见城里迟迟没有动静,问。
卢文进脸上阴云密布:“他们应该是死了。”又进一步解释:“如果先见机在城里往下掘出‘通光穴’,地道挖到那里,自动曝光,城里人就可对着道口杀地道里的人,不让他们出来。”
阿保机打量着幽州城:“此城周长约二十余里罢。他们若要绕城掘一圈,绝不可能在我们之前完工。若不是周掘一圈,如何知道我们的道口从哪里出来?”
说到这里,是疑心卢文进通敌了。
卢文进连忙自剖清白:“小人抛家背井,来投大汗,与汉家恩断义绝,恨不能朝夕便攻下幽州,奉于大汗麾下。只是那周德威年老宿将,对阵相打是不行了,经验还在。自古攻城陆、水、空、底四途。陆上强攻是常规。余下来能防到‘水’就算不错,而‘空’、‘底’两道,小人自认不是独门绝技,知道的人也不多。偏偏小人以前也在周将军旗下做过,所以周将军也知道,只要将竹木筒子每隔数丈插入地下,就可以听见地底的挖掘声,若用铁筒,则传声效果更加。听了声音,确定方位,再掘通光穴,就可事半功倍,以逸待劳。周将军看来没忘了这点。”
阿保机道:“如你所说,你会的,他都知道,我们如何攻他?”
卢文进忙道:“大汗下头英雄众多。周德威既然会使阴谋,我们就不使巧招了,便强攻他!他如何能守?”
阿保机听得对自己的肠胃,点头道:“英雄原该当面一决雌雄——可他守得铁桶般,飞梯都架不上去,如何强攻?”
卢文进献计:若能造土山,可比飞梯把稳。
飞梯太单薄,而兜土去在城墙下生造个土台,城里人还怎么推倒?
“然而城中箭矢若足,这土台怕造不起来。”阿保机道。
周德威箭矢确实很充足——这老儿竟是事先作了充足的准备就是要坚守的,带到新州没有多少人,却暗派大队人马把大批辎重先运到了幽州。
阿保机见他城里军备粮草如此充足,也起了疑心,想着莫是周德威把他们胃口吊在这里,而小晋王大军也要过来了罢?便多派了些探子打听,结果却都是一样:晋地派来的援军不多,骚扰为主,一会儿就被打跑了。晋军主力还是在河上与朱梁对峙,并没有要倾巢北上与契丹一决雌雄的意思。
阿保机做没道理处,那边卢文进把“被铠”也发明出来了:
寻常盔甲罩个身体头脑最多了,眼睛鼻子须要露出来,为了行动方便还不能太厚,被人居高临下的射,还是容易受伤,因此难以保护军士去城下筑起土山。
卢文进有了阿保机的资源保证,就泼漫着使,拿那最结实轻便的甲片,拆开来,重新缝缀成片,做成个大被样子,又夹上一层布棉,以水泼湿,韧劲更强,再夹一层甲被,如此数层,令将士顶着,四五人一组,顶着这被铠前行,比顶木板还结实,而且比同样厚的木板更轻些,在地上前进如一只铁胄穿山巨鼠般,后边拿小木车拖着泥土。只要一支被铠队伍到得城下,就能倒上一车的土。
如此这般,土台渐渐的垒起来,眼看就要接近幽州城头了——哎,什么声音?
下雨了么?
喔哟,烫烫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