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桐轩知林某心结已经咽了下去,便放心些,看林某告辞出去,阖上门,忽觉身上已经汗津津,低头看看,实在不知是何时出的,一片茫然。

    林某出去,踏着清明明月色,那月里映下来的枝影竟如水藻一般,踩下去,有时能听到轻轻的咔嚓声,仿佛是灵魂碎裂,逸出的悲鸣。

    人皆有贪欲、人都不得已,因因相陈,便成炼狱。

    林某此时知道,自己必须从因果炼狱中跳出来,否则,不配来此界走一遭。

    忽听一声带笑的招呼:“哎,你也在这里?”

    声音极飘俊。林某一时竟有点恍惚,不知是否误入禁苑深处,撞了树仙。

    猛抬头,见几人跟着的个骏马骑士,林某吃一惊,背上汗都成了冰,滚地请安:“圣上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该在这里,”李存勖很好笑,“我该在哪里?”

    自然该在美人窝里。林某不敢说出来,只能陪笑。

    骏马扫了扫尾巴,李存勖弹了弹缰绳:“今夜月色甚美,竟让人想起你说的海洋。”

    林某顺着他视线抬起眼,点头同意。

    李存勖这个人,倒真是懂得欣赏美的事物的,非皮肉烂淫可比。

    若非看出他有比浮艳高一级的审美,林某也不会在祸水的故事中,夹入星辰的段子,铺陈那群星烂漫的海洋。

    林某看着月色,李存勖却看向了他。林某惊觉的收回目光。李存勖便笑了:“与我同行一段。”林某领旨上前。李存勖拍拍马鞍:“上来与我共骑。”林某大惊推辞,李存勖不悦道:“怎么着?怕我摔了你?”

    林某深觉不安,苦苦推辞,李存勖便不勉强了,让后头人让一匹马给林某。林某试着爬上去……

    却失败了。

    他就不是个会骑马的人!

    侍卫看他狼狈,好容易忍着没笑出来,想这人好不中用——却是个阉人,想必因为下头有问题,也影响了骑马,又是个小孩儿,腿上没力气,也是正常。

    李存勖也是笑,伸臂来拎他:“你给我上来罢。”

    林某大惊,待要躲避,却是李存勖在两军阵前能取敌方将领首级的,岂是林某能避得过?腰一猫,腾云驾雾将林某挟起,放置在自己鞍前,脸不红气不喘,就如放置了一只玩偶娃娃般,正开口道:“你这——”忽而脸色一变:“你怎么这么臭!”

    林某又觉天旋地转,这次不驾什么云雾了,倒是“咣叽”一声就摔在地上,屁股生疼:“圣上恕罪,小的是臭了。”因在杜桐轩那儿沾染了味道,得免于同鞍之荣宠,心下喜跃,笑得格外真诚:“要不怎么说臭奴婢呢!”

    李存勖道:“越发油滑了。掌嘴!”口气倒并不凶。

    林某应诺着自己打了个巴掌。李存勖道:“罢了,你就走着吧。”

    林某又应声是,便在马边跟着。埋头听蹄声的笃的笃缓步走了一小段,李存勖道:“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林某这一惊非小,期期艾艾:“奴、奴婢愚钝。奴婢死罪!”

    李存勖口气至此才冷下来:“你说遇见什么曌皇帝、如意君,可知那是唐帝则天时候的事,怎会被你遇见?”

    原来林某被张承业逼去送军书时为求不死,故作惊人之语,说什么有人谋反,也知道迟早圆不过来,当时就留了伏笔,此时便照着剧本上演,痛哭流涕道:“原来奴婢是撞了鬼哪!奴婢万死。”

    李存勖一言不发,面沉如水,向前又走了一段,这次却不再故意放缓脚步了,座骑便是正常的小碎步前行,林某跟得呼哧带喘的,暗叹君威可怖,稍微不待见一点儿,就够磨死人了。

    幸而李存勖不移时也慢将下来,看林某喘得那样儿,冷哼道:“越发的臭了。”

    林某苦不堪言:“圣上说得是。奴婢太臭了,去刷洗了再来奉驾可好?”

    李存勖马鞭往旁边一指:“这就有条河,你直接跳进去洗了不就完了?”

    林某心道不好。这身体是女娃,终归是女娃,就算没发育,众人面前洗剥,只怕露出破绽,那时还不知如何。

    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噗哧就往地上一跪:“圣上!奴婢该死。”

    “怎么就该死了?”李存勖声音平板板的。

    “奴婢错了。”

    “哪里错了?”

    “奴婢原是听来的鬼话,竟敢真的告诉圣上听。后来鬼话编完了,奴婢怕圣上不要奴婢了,又搀了别的故事在里头,到底让圣上听出来了。圣上清楚得就跟明镜儿一样,奴婢罪是死死的了,还没早跟圣上请罪,还要圣上自己费心问奴婢。奴婢这罪是死都偿不过来了。”林某脸皱得痛不欲生,要真能挤的话,涕泪也少不得要多挤出几行的。

    李存勖面色才放缓:“起来。你说哪些是你听的鬼话、哪些是你自己编的故事?”

    这问题,林某早有预备,一点格愣都不打的就回上了:盟皇帝那些,咬死都说是在山中的奇遇,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偏偏有个老人送他出山,说他有福气,今后会遇到天子,山里的事不妨告诉天子,固然淫者见淫,天子却能听出治国大道来的。

    后面一些小情小趣的小段子,林某才说是茶馆等地听来,自己编到一块儿去的。

    李存勖听得也是一奇,想原来自己果然受天命在身,山鬼都要借前唐故事来警助自己么?自是欢喜,看林某汗淋淋臭烘烘的那么狼狈,又是气又是好笑:“去洗了换了衣裳再来说话,这样子仔细病了!多没用!能走几步,就汗成这样!”

    林某喏喏而去,正好附近不远就有个洗浴所在。宫人知道是圣命,忙忙伺候他洗了。又正好林某现在身份原是公公。公公下头不好看,不管洗澡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让人看的。因此宫人们不曾真的伺候宽衣,就回避了,让他自己动手。林某得以幸免于穿帮。

    为怕万一李存勖回头又骂他没洗干净,林某这次搓洗得稍许久了一些,出来穿衣,才穿一半,李存勖就进来了,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嚷嚷着:“你是洗澡还是屠牛?要费这许多时候——”

    话音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