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桐轩打开门,拉林某进灯光里,着他坐下,给他倒热水:“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宫廷重地,都有些什么事?一念鸡狗升天、一念人碎如蚁,都是大事,或者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聪明人,就不应该问。

    可杜桐轩问了,如此关切而自然,就像你在任何时候,看到任何你的朋友、你的熟人,出了岔子,总要问上一句,那才是基本人情。

    这个乱世里,还顾念基本人情的,杜桐轩不知道是不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但至少他那样的人不多了。

    林某手捧着热水杯子,两眼酸酸的一阖,泪水扑落落掉下来,就手扯了杜桐轩的衣襟,把脸埋在里头。

    “林……阿林!”杜桐轩柔声劝阻,“这样不好。”

    “就一下下,我不会哭多。”林某闷声道。

    若是哭多了,眼睛红肿,李存勖见了须要问。平白一番罗唣。何必呢?

    林某自认一向是个明白人,从不乱来的。

    “我脏。”杜桐轩提醒他。

    “你下了班肯定洗过了!”林某立刻道。

    “……”杜桐轩不知林某撒起娇来能蛮横成这样。下班又是什么鬼?肯定是听岔了,自动忽略,进一步提醒,“我还是臭。”

    “不怕。”林某觉得自己简直是太随和了。

    杜桐轩就叹了口气,呆片刻,想想,又叹一口气,问:“林公公这是干什么来了?”

    林某听他又叫得生分了,手从他衣襟上慢慢滑下去,头埋得极低,道:“你骂我吧。”

    杜桐轩窒了一窒:“我先前骂你骂错了。我当你引着王座淫乐。原来那羊车是送人的。王座一定另有计较。我不懂,就骂了,你为了保密,一些儿都不辩白,白受了我的骂,还没有报复我。我欠你一份人情。你怎么还要我骂你?”

    林某难受至极,对着他,就如对着自己的良心一样,还是比较蠢一点的良心,什么都不能意会,非要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把自己的罪拿手指头像洋葱秀,一层层剖开:“我送了羊车。那里头还有女子。那几个女子到了刘䶮那里……受的罪极大。”

    杜桐轩呵了一声,终于明白了,把脸也涨红,想了想,问:“当时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某沉默良久,终还是摇摇头。

    杜桐轩只能安慰:“你也不知刘䶮会那样。”

    送珠宝美女的事尽有。谁知道刘䶮会有那种嗜好?同车载的其他娇娃没事儿,偏拉车的两个羊女遭了毒手,只能说是命了。

    林某却摇头:“你不知道。我是一开始就清楚的。全是我一手把她们送去的。”

    投其所好而送礼。林某算得有这么明白。打一开始,羊女便才是主打,专为了引出刘䶮的心魔。从送去的时候,就注定是药引了。

    毒药之引。

    因是药引,所以怎么锉磨凿锯,都是本份,不可同情。她们不再是人。

    林某原来以为他也是没法子,做了就做了,总不能妇人之仁,何况就算他不想这个主意,难道那几个女人在这世道就能善终吗?说到底,行凶的是刘䶮、送礼的是李存勖,又不是他。冤有头债有主,纵算帐也不能先找他算。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林某以前没做过恶,他不知道做恶这种事,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他无法入睡,总好像耳边听到哭叫声,如钢锯挫骨头、如指甲划黑板。哪怕用棉花堵了耳朵都听得见。

    他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是幻觉。

    可问题就在于,他恰恰知道,这是真的。

    现在那拉车的羊女可能就正在受苦。并且,因为她们勾动了刘䶮的心魔,还不知多少男女正在受苦。

    李存勖想让刘䶮倒霉,郭崇韬提出可以利用他的贪酷,让他耗尽民心民力、自取灭亡。然而郭崇韬对变态心理懂得些什么呢?只想着多进谗言,刘䶮就会广施刑狱了;让佞臣带着他吃喝玩乐,他就多花钱了。

    郭崇韬懂什么!在林某的眼里,他还是个娃娃。

    而林某,曾经的作品中,有很多是重口的。

    那时候林某对重口毫无负罪。因为人本来就有残酷的一面。他林某,只不过是把残酷的一面发掘出来,给人看罢了。让人更了解人,这不本来就是灵魂师应尽的职责吗?

    某些有那方面需求的人,在灵魂师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满足,就不用到现实世界里自己拙劣费劲的犯罪了。而太单纯以至于完全想不到有这种变态心理的人,也可以在灵魂师作品中得到警醒,从而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林某在《变小人》中将女性物化,在《良糯》中打破人兽界限,在《传闻宴会与被掳少女》中涉及父女,在《毛生》中最终跨性,都是黑暗题材,但他一点都没有心理负罪感。因为在这所有的作品中,没有任何真实的人受伤。

    可现在,他不能不想到:正在此时、正在此刻,正有人受苦。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们受的是什么苦。

    于是棉花也挡不住了。入夜也无梦了。他跑到杜桐轩这里找骂来了。

    杜桐轩却是不会骂人,看林某难受得直打噎,知道他良心上实在过不去,而且他做的也确实不是人事,骂一顿简直是最轻的惩罚了,于是憋了一会儿,不得不开口道:“——郭中门在就好了。”

    “为什么提他?”林某受惊一样抬起头。

    “他口头比较来得。”杜桐轩就事论事。

    “他哪里配骂我!”林某一脸的坚决嫌弃。

    杜桐轩只好深吸一口气,大声道:“tnnd!”

    林某听得精神一振。

    杜桐轩继续扬眉训斥道:“大丈夫立世,不能平靖疆土、保护妇孺,反要祸害弱女子,算什么东西!”

    林某随声痛切:“我算什么东西!”

    “好男儿辅明主、建功业,总要护国护民,否则,活在世上与废物有什么区别!”

    林某咬牙:“我若做不到,便是废物!”

    “若此生铸不成太平世界,来生罚做女人,受苦抵债!”

    林某打个寒战:“不行来生……是该抵债。”念叨完了,脸色悲沉,眼神倒是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