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桐轩还是皱着眉毛：“你有没有想过，就做个大忠臣，像张公公那样的，谁都说他好，难道不好吗？”
“哦！”林某真的笑了，“忠臣又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啊？”杜桐轩没懂。
“不是每个忠臣都能活的，也不是每个死的，都说自己不是忠臣的。”林某说得更明白一点。
杜桐轩皱紧眉毛，想着这事儿。
林某细小的手指抚上他的眉毛：“噎不下的更漏、展不平的眉头，哎呀大哥，你真该放宽些。”
是调笑吧？这应该是调笑吧？
然而水那边，音韵漾了过来。唱这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楼，是谁楼上愁？
李太白、青莲居士的辞。
什么样的人，敢称太白？那青莲终远去于时光里，只有清辉，十载百载，依然映人。
十年百年之后，又有谁在这里，伴月听歌？
一时他们都静了。只看那波光碎漾。
那日杜桐轩回去路上，只觉眉毛有点痒，伸手揉了揉，不自觉将指尖在鼻端搁了搁。
他眉上一定是沾着泥土了，闻到的，也不过是草叶碎在泥土中的馨香。他这样对自己说。
然而那软茸茸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有一天，我要你护卫我，你肯不肯呢？”
“瞎说！你不是王座，如今能叫我护卫。这话出去不要乱讲。”
“我要死了呢？”
“那也……你怎么就要死了？！”
“也是，我怎么会让自己死呢！”林某做了结论。
杜桐轩仰头看着明月，平生头一次，恨自己真的太笨了。
梁帝这边，已遣大将试窥黄河北岸晋地。诸看官，你道他选的是哪一个？便是匡国节度使王彦章。
他把魏州失给了小晋王。然而梁帝朱友贞知道一怪郭崇韬用计太阴险，二怪那牙兵造反给晋将可趁之机，三嘛，其实是他自己看本来的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死了，想把魏州分而治之，结果才引发动乱……这就不说了！总之大家肚里知道，魏州之失实在不是王彦章打战的罪过。要说打战，王彦章这英姿霸王枪，梁朝少有能及的。要说忠心，李存勖扣了他的妻儿招降他，他也敢直接斩了使者，把妻儿都置之度外，还有谁能比他更忠心！
故朱友贞还是把王彦章派去河边，料来必是能放心的。
当时梁朝情报人员也没摸清楚黄河北岸到底还有多少晋兵。听说还是发了些人马去幽州打契丹的，打了多少呢？一时倒也没个详细。
王彦章此去，肩上担子沉甸甸的：梁主想吃下河北，想得恨不能眼里伸两只小手出来越过波涛去抢地盘了，可是情报却模模糊糊的，一切都要凭他在现场观察与决断。
那春涛浩大，梁朝的物力不便渡河支援，王彦章先存了个谨慎的心，再望晋营，依然是旗帜繁密、出入严谨，不像是分了多少人力去幽州的样子。
王彦章也算小心的，怕他们唱空城计，便河边找座山峰，暗暗登高远望，但见那晋兵每日按时巡逻与操练，东门进、西门出，人马极多，而且各披不同队伍的号衣，竟不像是有任何减员的样子。
王彦章看了三日，到第三日上，晋兵也发现他在这边偷窥了，报于他们将领知道。王彦章便见黑甲壮士，骑匹大白马，弯弓搭箭，朝他这边射来。
他离晋营，正好半里路远，严格来说，箭是射得到的，但从下至上，谁有这个准头？王彦章不以为意，没有立刻躲，倒要趁机看看晋营的实力。
不料那箭准头极佳，直冲王彦章身上招呼，到近前也力道未竭，虽然不够戳穿他甲衣的，但王彦章若要让这箭沾着身，今后也不用混了。
他挥铁枪，将那箭打开。那箭落到地上，钉进泥土里，尾羽还在抖动。
王彦章率兵退后。晋军叫嚣一番，也自闭门回去了。王彦章亲兵捧那枝箭上来，上头刻着李嗣源的名号。
“我记得探子说，李横冲傍着阎宝往幽州去了？”王彦章道。
分管情报的刘鄩有点懵。
去年就是他，跟王彦章一道儿守魏州，没管好麾下牙兵，任他们造了反，连累了王彦章，刘鄩他自个儿也险些被郭崇韬包饺子在魏州，好容易活着逃了出来，余悸犹在，一见那支羽箭就脑袋里“嗡”的一声：“特么我又让晋人给骗了！”
所以其实李嗣源根本没走？那一箭，确乎像是他才能射得出来的。
王彦章托着头，不言不笑，片刻道：“看看吧。”
那黑甲箭士回了晋营，脱下头盔，乃是另一人，名为李存审。
李存审打战的名气没李嗣源那么大，但也算刻苦的，尤其弓箭上进步极大，郭崇韬就叫他必要时扮作李嗣源。
这般藏头露尾，李存审觉得憋闷，何况听说小晋王赶明儿要派个监军给他们助力——若是派了张承业，那确乎是助力的，可张老公公身体没好，听说小晋王要派的是另一个心腹：硃会兒！
李存审想到那张时而甜蜜时而阴毒的圆圆脸儿，都觉得捶心肝。他特别想阎宝早点回来助他，还有李嗣源……
唔李嗣源还是先不要回来了。
若李嗣源在，功劳簿上哪轮得到李存审排前头？
再说北边契丹也确实要紧，需个李嗣源这样份量的将领镇着。
可是不用把其他的很多将士拘在那边吧？反正也不可能真的歼灭契丹不是吗？南边才比较要紧！
李存审对郭中门的战术颇有微辞。
但他也知道王座就听郭中门的，郭中门口头又来得，直接反对的话是难以成功的。也算他脑子灵活，给小晋王委婉的写了封上书，书中除了当心王彦章真的来攻打他们空虚了很多的军营，此外大致就是献计献策的意思，建议说：
“……虏无辎重，势不能久，俟其野无所掠，食尽自还，然后踵而击之！”
听起来是很靠谱的。真不靠谱的计策，李存审也不能往上递。他也不指望把自己阵营搞垮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