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某想得是一点错都没有,然而这次李存勖不知为什么没有接腔,乌黝黝的眼睛从林某面颊往下溜了一圈,倒是带点笑的,那笑里深深的不知藏着什么。

    林某有点毛毛的,硬着头皮且把故事说下去:“那春样图辗转了几人,几人全都死了,一如先前侍女,终于有人狠了心,要烧掉那张图。”

    李存勖哼哼的笑了一声:“他下得了手么?”

    “圣上英明。那些人实在软弱,一个下不了手,两个下不了手,但到最后一个,还真是一狠心放了火。那纸却也奇了,竟没一点自保的法术,还真就烧了起来,烧得还特别快!一会儿都化灰了。”

    李存勖噫了一声。旁边硃会兒都听迷了,旁边捧的手巾垂下来了都没发觉。

    林某双臂画个大大的圆:“那纸灰呀,就飞得铺天盖地,罩到的地步,哎呀,所有的人,那一片,缠抱着就演起了图上的样式!”

    硃会兒听着林某细细数说那些样式,忽觉下巴湿了,才知口水都挂了下来,忙瞄了李存勖的背影一眼,悄悄自己抹了、换了块手巾,又不出声的踢了旁边小宦官一脚,叫他去把水果盘换新鲜的。

    “——最后,外头的人过来,只只看见一地极乐而死的尸,还有从纸灰中又复原的春样图了。”林某道。

    人们都以为那张图又要去做先前的旅行了,林某却一叩椅背,“当”的一响,道:“却听禅杖响,有个高大、相貌庄严、而且严肃的和尚来,把春样图拿走了。

    “他照常经行、打坐,困时眠、饥时食,画一直挂在他旁边,后来,也就是一幅画了,纸上的颜料而已。

    “没有魔障了。

    “画以人为魂,无人滋养,它便枯死了。”

    故事就完了。却叫人半天回不过神。终于,李存勖徐徐道:“照我看,这故事的结尾,才最不可信。”

    硃会兒等人忙纷纷道:“圣上明见。”

    李存勖说下去:“人都有贪欲,所以被那图所诱,无法自拔,是可能的。他们自己拔不出来,所以幻想一个人能够帮他们去除魔障。却没想到,他们自己做不到的,别人怎么能做到呢?若真有世外高人,又何必入世为他们破障呢?”

    硃会兒恍然大悟的样子:“万岁真高明!”

    李存勖又翘起了胡子尖:“我原来担心契丹会不会中计,现在想想,他们哪里能够看得穿呢?若他们看得穿,一开始就不会进中原。既然贪心进来,一定无法自拔了!”

    硃会兒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又奉上大串马屁。

    李存勖却只看着林某。

    而林某只呆着脸看栏外的花。这边晋王又是发表宏论、又是盯着他,他却半背着身,全无所觉的样子。

    终于李存勖轻轻喊了一声:“哎!”

    林某这才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忙谢罪:“圣上叫奴婢?”

    李存勖笑道:“我说军国大事,允你听,多给你面子的。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某叩首:“圣上说军国大事么?奴婢怎配听呢!”

    硃会兒见他装腔作势,暗暗咬牙,想:这小奴婢倒能撇清!

    “——何况,”林某苦着脸,“奴婢一听圣上谈大事,怎么都听不懂,一不小心脑子就溜号儿了,怎么办好?奴婢万死!”

    “……”硃会兒已经无语了。

    “你原是该死,”李存勖道,“这就罚你去找羊车来。”

    林某又是一脸糊涂:“羊车?”

    “嗐!”李存勖拿了新换来的樱桃,轻轻一掷,打林某的糊涂脑袋,“那不穿衣服的白羊车!”

    “哦!”硃会兒恍然大悟,连忙挺身而出,“圣上!那个由会兒去办罢。”

    “费用呢?”李存勖明知故问。

    “能费几何!会兒同张公公讨去。”

    李存勖乐得交给他:“那就由你去讨。”

    林某心道:“别价!回头向张公公要这笔钱,又说是林阿大的故事勾出来的。那张公公更要活撕了我了。”正心里暗忖主意,忽觉李存勖的目光又转到了他身上,连忙继续面朝外头装糊涂。

    李存勖见栏外荼蘼正开得灿然迷乱,那小宦官巴掌大的脸儿,早是洗净了,气色也比先前见好,恰在碎影柔光下,恍惚竟有些花瓣儿般的样子,那颈子是细如花茎,另有些怎样也不听话、挽不上去的碎发,茸茸的在额边耳际,却似茎头的绒毛,让人不禁想伸手摸一摸。然而他自己先前掷的樱桃,染了红渍在那月白的领襟上,如一指甲掏破了渍出的血,平白惹人眼悸。他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顿,没有真的伸过去。

    “——圣上。”硃会兒躬身。

    “你说得很好。”李存勖回过神来,“便是这样办罢。”

    硃会兒出来的时候,有宫人在后头悄悄的窥他,虽隐藏得极好,他还是发现了,却装作不知的样子,照常办事,送了花骨朵般的新晋才人去给李存勖消遣,到得晚上,自己阖起门来,把心腹小宦官搂在被窝里,叫声乖乖我的儿:“一般是小奴婢,怎的人家就比你机灵。”

    小宦官只作不知:“我不信了,谁越过我讨了常侍的宠?”

    “我?我哪在人家的眼里。人家脚步可比我高呢!”硃会兒恨声冷笑。

    小宦官“哦”了一声:“常侍是说那林阿大。小的驽钝,只看他呆呆的,凡事还要大家去问他,哪有常侍万分之一的能耐呢?”

    “他是会装糊涂!”硃会兒道,“不过幸亏,圣上还防着他。你听见今天圣上说北边的事了?”

    小宦官忙道:“是是!军国大事,在我们面前说了,那是把他也当心腹了,常侍怎说圣上还防着他?”

    硃会兒抚着他的肩,咬了一口:“你当那什么大事?明摆着听了郭中门的,着周老儿在北边摆个陷阱给契丹钻哪!看这会子花都要谢了,那边契丹狗估计都进笼吃棍子了,无非消息未及传回来而已。大家拿这说事,是故意的。咱家可知道!大家早觉着朱梁是在我们这里埋眼线了,所以露点不打紧的口风,监视着,看谁是那往外透消息的,正好拿下——乖乖我的儿,你洗得倒净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