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粪队的大家们傻笑,不知再说些什么好。林某也没有留太久,向大家点个头,就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才想,啊呀,刚才那个身转的,怎么竟有些仓皇的样子。眼角总映着桐树般秀拨的身影子。

    振武军跟着周德威将军北上的时候,则想着,这次应该会赢的。

    毕竟周德威是老将军了,也有在北方打战的丰富经验。想前阵儿打刘守光的时候,小晋王派他带兵三万从飞狐出去,从祁沟关取道而入,轻取涿州,把刘守光逼到幽州一角,打了得有一年,将捣乱的契丹也挡出去。郭崇韬都折了足,他却越打越嗨,最后把那么狂的刘守光都打得受不了了:“你们别折腾了我投降还不行吗?”

    这一次北征,周德威面上一切如常,心里却绷得紧紧的。

    契丹比其他的夷狄都更顽傲,父母死了,以不哭为勇,载了那尸身不葬,放去深山中的大树上,三年之后尸身化为骸骨,把骸骨收回来烧了,祷呪道:“夏时向阳食,冬时向阴食,使我射猎,猪鹿多得。”看着那骨烟腾起,就欢欣蹈踊,觉得受了鬼佑。

    这样凶悍的民族,若要正面硬扛,不好杠。特别这次他带的兵也不多,下场如何,端看郭中门的计策是否能行得通了。

    契丹得了卢文进之后,也确实如郭崇韬预计的,在犹豫。

    汉人多奸诈——契丹是这么认为的。这帮子南蛮!马不如契丹的强壮,人也比契丹矮弱,居然日子还过得挺滋润,占了南边那么大的地界,把自己的皇帝叫天子!好像天地都归他们一样。凭什么?除了运气好点,不就凭着奸诈么?

    如今南人气数是将尽了,契丹想着,自从天可汗死后,汉人的子孙是一代不如一代,就快完蛋了。那边的将领逃奔契丹也情有可原……然而是真的么?

    又或者是诈降,来欺他们契丹实诚,要来谋算他们呢?

    契丹收了卢文进,不用,且看着。

    等他们终于觉得卢文进可以相信,放胆南下的时候,周德威已经快要接近新州了。

    那时候天开始热起来了。新州将士苦苦守了几个月,指望着朝廷来救他们,远望周字旗号,个个喜动于色,登上城墙远眺,却见那尘土中远来的将士们,疲累也就算了,怎么人数也不多,看起来也不甚雄壮?

    喏周德威边上的副将,还是个残疾人,少了一条手臂!

    后来的文明社会,讲究尊重与平等,不能歧视残疾人,但那是后来的社会了。人们不打战,自然多些闲心搞些有的没有的。

    如今是乱世。

    残疾人何用别人来歧视?随便动乱一下就该死了,还要连累别的健全人!

    新州刺史李嗣肱心里沉甸甸的,且率将士出城迎接,看周老将军下马都要人搀扶,整个身子压在人家身上,还发出呻吟声,似乎指日就要不好了的样子,忍不住问:“老将军怎么了?”

    “多谢刺史动问。老夫不仔细坏了肚子了,不妨事的。”周德威刚说完,就哦哟出声,“茅厕在哪里?”

    殷地将士们面面相觑,指了指旁边的野地。周德威就扶着人,啊哟哦哟的去了,且抱怨:“这许多蚊子……”

    剩下那个独臂的副将,向李嗣肱作了礼,自我介绍:“卑将杨德明,晋王的骑将!刺史叫我阿檀也使得。”

    口音很重,是沙陀人。

    老晋王本就是沙陀那边起的家,身边不少都是马背上好男儿,从草原带进大唐中原的。这阿檀父亲名为阿噔啜,早就追随老晋王李克用,保过唐王的。后来大唐终于不争气,烟消云散,并阿噔啜、李克用这一辈人,也渐渐死尽了。阿噔啜之子阿檀,就子承父业,扶佐小晋王李存勖,善于骑马,也曾立下不少战功。但新州战契丹的时候,郭崇韬折足、他折臂。郭崇韬回去养伤了,李存勖念旧,留他作个中门使。阿檀则还在军中,周德威念旧,还留他作个骑将——

    军中是念旧的地方吗?!

    他倒是马术精湛,少了一臂还能牵缰而行,还能自己上下马,但真的打起来,他一只手是够拉马啊还是够招架刀枪的?

    再看看后面跟着的面有菜色的些须千把人,殷地的将士们再些互相看看,心里都沉甸甸的。

    那投降了契丹的卢文进,却是文韬武略一人才,布阵攻防样样来得,又熟悉汉人虚实。

    他带契丹来袭中原北部,李存勖却把重心放在与梁朝相持的南线,只派些老弱病残北上支应。李嗣肱想,这一战,怕是悬了。

    “亚子莫非是故意的?”他脑海中甚至滑过这个念头。

    “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只有极近的亲友才能叫。而李嗣肱,乃是李克用的侄儿、李存勖的堂哥。李存勖对他向来不太放心,派他去好多地方作过官儿,从来没敢让他在一地留久。这会儿,莫非是要借契丹的手,除了他不成?

    李嗣肱仰望苍天,觉得这阵子的天空,未免太阴沉了,这样沉重重的压下来,直要把人碎成糜粉一般。

    李存勖在宫中,听着宫娥娇声啭唱新谱的曲儿,问林某:“那张图后来怎样了?”

    “那张图?”林某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糊涂。

    “那张各种姿式的图!”李存勖乌黑的胡子尖稍微翘了翘,半笑半恼的睨了林某一眼。

    “哦是!”林某谢罪,“回禀圣上知道,那张图呢,后来又辗转了几个人——”

    “起来说话。”李存勖赐座道,“你这样趴着说,声音太小,我都听不清。没吃饱饭么?丹田里就这点力气?”说着说着抱怨起来。

    能被主子抱怨,乃是荣宠呢!林某笑道:“在圣上边上慢慢养着,回头中气就足了。到时候圣上在御苑那边走着,小人在御苑这边,都能唱歌给圣上听见呢!”

    他存心给李存勖留了一句话碴,让李存勖好骂他一句:“你说得倒比唱的好听。”

    李存勖爱抖机灵。林某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纵然骂,也是笑骂的。骂完后,主奴比先前还亲近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