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想到林某讲的故事。

    已绦者。

    女人戴了绦带彰显名份,区区一个家丁仆从还不是想染指、敢染指?

    江山同样是好东西,谁不想要!那玉玺、画日笔,都好比是个绦带,用来定名份的:我是江山之主,江山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要碰!

    问题是,人家肯听吗?

    纵有一千个苏循,送上三百盒画日笔、五百张射月弓,契丹不是照样打幽州、梁朝还不是照样夺杨刘?

    只有实力提升,才是最重要的。

    实力提升之后,怕没有第三第四个苏循来劝进?实力不提升,留几千个苏循也是枉然。

    张承业竭力想让李存勖明白的道理,他在林某的小黄段子中,忽然融会贯通。

    郭崇韬的眼里,多了一些阴郁。

    他感觉到了林某对李存勖的影响,虽然难以确证。

    宫帏之中,是连他的触角都难以全面侵入的地盘。连他这样敏锐的人都只能捕风捉影、揣想冥测。

    阴影中,多了一个姓林的小宦官,隐隐的牵引蛛丝、已经带动至尊的心意,令郭崇韬不安起来。

    苏循带着苏楷谢恩离开以后,转过街角,忽然忍不住笑了。

    大笑。

    三十支笔换来个好职位,他笑也是应该的。苏楷不以为父亲太失态,只在旁边耐心的等着。

    他却笑得咳了起来。咳得停不下来,以至于咳出了血。

    “父亲!”苏楷忧形于色。

    苏循把血掩过:“去河东就好了。那里太平很久了,又有文化种子。你可以静心做点学问,以后招子放亮些,谁有本事,你跟着谁,别硬顶。你自己也好好读书、熟悉制度,谁当皇帝结末都要用儒生的。汉高祖不也离不开儒生不是?没有儒生啊,皇帝是没滋味的,是做不下去的。到最末你看皇帝离不开谁?宦官吗?不,是儒生!你别站队,柔顺些,典籍通些,人家总归要用你的。”语重心长。

    苏楷越加的忧虑。

    “是的,我时间不多了。”苏循看着藏了血的袖子,“你脸嫩藏不住事,要小心些,别让人看出来。这些人见血是跟饿狼闻着腥一样的。”

    “啊,苏大人!”龙敏来了,主动打招呼,脸色跟先前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先前苏循得的那个尚书,以前也许是好职位,在当今晋国不过是个荣衔,尤其是礼部的,基本就是个摆设了。但节度副使不一样!实权哪!往小了说,以后到地方上,说不定还要对方关照的。往大了说,多少节度使后来就称王称霸了?可不敢得罪!

    龙敏殷勤,苏循倒是略摆起架子来了,腰直了些、脸仰了些,嘴里的哈哈也多了些。

    他深知有时候越是摆架子,人家越是尊敬你。你越是平易近人,人家还真当你是个土鳖了!

    苏循父子收拾行装准备东行时,振武军一些滞留在魏州的军人,收拾准备北上跟着周德威将军到新州打契丹去。

    有谣言说李存勖自己也会去。但也许这只是谣言。因为晋王现在在魏州行宫里,似乎正得趣,没有一点要抛开温柔乡亲征北上的意思。

    连掏粪队都认为,晋王要在行宫里住上好一阵子了。

    因为上头下了令,体恤掏粪队的伤亡,以后改一改编制,不会都由宦官去下坑了。改由宫女去掏一些窄小的地方。而如果特别脏又需要大力的地方,则事先安排好,清了场,宫女子都回避了,再让禁军做。只有需要大力而又不是特别脏的地方,才由宦官来。

    这一举措,听说都因为新当红的小宦官林某,在晋王面前说了,制造一个宦官出来不容易,下脏坑感染死了实在可惜了,于是晋王恩准他们改一改的。

    如果晋王马上要出征了,还顾得上改这个?

    可见是要滞留一段时间了罢!

    林某带着晋王新的恩恤来看望掏粪队的旧同事时,肥猫等人都有种诚恐诚惶的样子:“哎你小子——啊不,林公公,你混出头了啊!”

    “哪里哪里。”林某特别的谦虚,“大家职责不同,在哪里都是为王座效力。”

    “听说王座很爱听你的?这次恩恤我们,也是你帮我们说了好话?”肥猫他们继续孜孜的好奇着。

    “哪里的话!王座明见而仁慈。这是王座的恩典。”林某一应功劳全归于小晋王。

    杜桐轩站在旁边,倒不说什么。

    肥猫等人暗暗捅捅他:“大哥,你也不说句话?”

    他们对他不但敬重、而且爱戴,所以不称队长,倒叫他大哥。

    杜桐轩终于对林某开口道:“王座他,战打得是很好的。”

    林某神情凝下来:“是。”

    “他现在,不打战了?”

    “王座自有计议。”林某轻声道。

    “无论怎样死的人,都没有打战输了死的人多。我们几个办这差使再怎么死,都好过被人家打进来。”杜桐轩直挺挺道。

    他不领林某给掏粪队讨恩旨的情,只问林某迷惑君王的罪。

    林某却笑了。

    “大哥,”他问,“我可不可以还跟他们一样,叫你一声大哥?”

    杜桐轩吭哧了一声。

    “像大哥这样的人都谈死色变,”林某唇角扬起,“放心,我怎么会想死呢?”

    言下之意,他既不想死,当然不会去惑乱了君王。

    “你……”杜桐轩看着林某,本来想说“你这样伶俐,怕不会投敌求生么?”但看那张依然黄黄的脸皮、过于雪亮的眸光、怎么梳都还是有点像枯草的一蓬头发,不知怎么总想伸手在他头上抚一抚,那伤人的话竟说不出口,闷了一闷,道:“对不起。”

    不知林某是不是有对得起大家,但杜桐轩对他,总是对不起的。那个夜晚,杜桐轩作为队长、作为大哥,没有护住他,还不是把他送出去了。

    林某眸光闪了一闪,柔和了下去。

    “对了,你很会说故事?”肥猫支开话题。

    “是跟大家饭后故事学的。”林某道。

    大家当他谦虚。其实他说得也算是实话。用黄段子、还有“政治正确”的立场,再加上故事套故事的技巧,就足够套住君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