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桐轩听了,点点头,劝肥猫道:“你跟你叔叔感情再好,也要为你自己想想。你现在在晋王宫里,怎好去哭吴国客卿?你节哀罢。”

    劝得不可谓不真切。但是林某皱起了眉头。

    以他灵魂师的经验和细心,他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什么地方呢?肥猫那张哀切的脸后,还藏着什么?

    他叔叔纵然作过吴将客卿,但没早点把肥猫接过去照顾,害肥猫成了晋宫的阉奴,可见对肥猫感情很有限。肥猫何以对他的死如此哀恸?

    康思立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却听后头一嗓子,肥猫又嚎上了!

    不,这次不是嚎,而是唱。

    唱的是:“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来相——”

    居然还怪好听的。

    然而林某直接扑了上去。

    急切如一只猫要去了结一条鱼。

    肥猫倒在粪土里,口中荷荷作响。

    他动作是这样快。以至于康思立雪亮的长剑在空中落下,都已慢了一步。

    杜桐轩也已抢上身去架住康思立的手臂。旁边侍卫全都拔剑。杜桐轩抱住康思立满口价道:“有话好好说!都在宫里,别出乱子。大家有话好好说。”

    康思立怒道:“你懂甚么?他唱的是钱镠的还乡歌!”

    钱镠是吴越王,倒有点才华,自立为王后,衣锦还乡,遥想当年汉高祖的豪气,也逸兴横飞,口占一歌道:“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来相追随。牛斗无孛人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

    这歌豪迈好听,唱的人也不少,但在晋宫里,无论如何,是不合适的,作为反叛直接拿下没有问题。何况肥猫之前就满口胡唚,简直是失心疯了,故康思立紧皱双眉低喝道:“再放他嚎下去,嚎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叫上头的人听着,大家全讨不了好去!杜桐轩你放手!”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却是轻轻的一声。

    轻而清,清若有风自东来,举重若轻。

    那声音美如好女,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拿目望去,却只见一个脏小孩,手里一把粪叉,沾着血。

    肥猫口角有血流下。掏粪队的人醒悟,把他按住,捂了他的口。

    “相”是开口音。刚才肥猫唱到这个字,林某抢身而上,把叉一捣,他唇舌都碎。

    说起来简单的动作,几个人此时能做到?

    他舌头坏了,自然无法再说那些荒悖的话,不用怕被上面听到了。于是,也就不必非把他当场格杀了。

    这是救了他一命。

    杜桐轩凝了凝,对康思立道:“康队长向来讲义气,得饶人处且饶人。肥猫失心疯,我们将他粪坑里浸几天就好了。宫里正在用人时候,康队长高抬贵手。”

    康思立哼了一声,看了看他。

    杜桐轩识相,连忙放开手退后。康思立自己掸了掸衣襟,又看了看林某。

    林某低眉顺眼在边上,继续做小鹌鹑状。那一叉好像不是他叉的。

    康思立带着侍卫们走了。侍卫们很乖觉的服侍他去更衣,并且抱怨:“那粪队长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多脏,就抱上来!要不是指挥使收住了手,一剑不戳坏了他!”

    “你们懂什么!”康思立却喝道。

    刚才一剑,康思立没留什么情,杜桐轩架住了他,是真本事。

    阵上,有几个人能架住康思立一剑的?

    作个太监,还有这膀子力气,若作个完好的男人,是够资格跟康思立并肩作战的!

    人各有命。杜桐轩沦落到这地步,也无可奈何。康思立略知前情,却稍有些英雄惜英雄,自不会让小兵口头欺践他。

    眼前又晃过那低伏若小鹌鹑般的身影、还有干净利落的一叉。康思立心里微叹。

    这世道,是不太平啊!不知道还有多少龙蛇出世。

    肥猫被按了一会儿,倒是太平了。林某冷眼旁观,并没有去劝解。

    他不爱劝人,何况肥猫也不是他的责任。刚才那一叉,纯属多年来教育使然,看到人死总要救一救的,再多废话就不必了。

    何况他很确定肥猫不会死了。

    肥猫之求死,不是哀恸一家亲戚被杀,而是恸他自己。

    人最关心的总是自己。

    肥猫沦为宫奴,唯一可炫耀可仰仗的,是他叔叔。只要他叔叔还活着,他似乎就有了出头的希望。而现在,他的希望被碾碎了。

    他想死,又没勇气自杀,于是唱起吴越王歌激怒侍卫,好求人家给他一个痛快。

    此事也被林某跟杜桐轩破坏,然后他还能怎么样?

    一个自杀都没勇气、要假他人之手的家伙,难道就有勇气一次次的挑衅人家杀他?

    林某想他被按着冷静一会儿就没事了。那时候想叫他死他都不干。

    而掏粪队的活计还要继续。

    有个管渠被堵了,得放下个人去疏通。平时那个身段最小的人,却在刚刚的慌乱之中扭了脚,一时干不得活。其他人则挤不进那个角落。

    人们的目光都投向林某。

    他身段儿小,活似只小耗崽子。

    现在大家正需要耗子,谁要大象呢?

    膀大腰圆的杜桐轩抓抓后脑勺:“你行不行?”

    居然真的在担心林某。

    有的人是天生有这种过于泛滥的同情心——抑或同理心。看到老人家摔跤,他手就伸过去扶了;看到小朋友在树下踮脚够个桃子,他脚也痒痒要去帮一把。对别人的困难全都感同身受,纯属生理反应,很难控制。

    乱世,这种人是活不长的。

    以至于本来可以跟骑兵指挥使一较短长的汉子,现在只能指挥掏粪。

    林某暗自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下污渠去了。

    活总是要干的,不然,谁管饭呢?

    这一段通完、打扫干净,天向晚了。红霞漾了起来。炊烟也香了。

    肥猫不踢不叫了,可怜巴巴的眨着眼,用破损的唇舌含糊道:“奥航。”——他饿了,要饭。

    众人纷纷踹了他几脚:“现在你要吃饭了?刚才的劲呢?给我们添的乱呢?你就饿着吧!饿一晚清净清净!”

    明儿早上他一定不会多想死去的叔叔了。他有了新的更强烈的希望:要吃饭!

    人就是这样苛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