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会兒赶到欣然阁时，事情已经结束了。一眼只见龙敏仍靠在角落大树下发呆，那骇丢的魂灵儿还没回转来，他心里暗哂：我都是哪个背时的，原来是龙老儿。
一边却挂起笑容迎上去了，手往龙敏背后一拍，龙敏哆嗦一下，几乎没一头撞在树干上。
“龙常奏安啊。”硃会兒忍着笑低声道。
“安……常侍万安。”龙敏结巴道。
“我可不是安常侍。”硃会兒调笑心起。
龙敏惶恐：“呃！是！硃常侍——”
“开个玩笑的，不逗掌奏大人了。掌奏大人，里面可好？”硃会兒问。
“……”说起这个，龙敏老泪又要新崩！
那金波亭闹鬼的本子递上去，李存勖果然大怒。龙敏想强调一下这事儿可以帮助招降王彦章什么的……咦，是为什么理由可以招降来着的？
明明郭崇韬当时说了的，但龙敏转念一想，那理由怎么都不充分啊！可郭崇韬当时那措辞、那气场……怎么龙敏就鬼迷了心窍啥都信了！回头龙颜一怒，他才两腿哆嗦发现郭崇韬当初那说服他的话儿，他没法复制给皇帝！
幸亏没真让天威砸死他，郭崇韬就来救他了。
一见郭崇韬，龙敏心里啊，就好像是孩子见了娘，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从没觉得一个人能如此高大可靠！
郭崇韬把场面接了过去，他就出来了。里头怎么样……他也不太清楚。
但有郭崇韬在，想必一切万安吧？
侍笔小太监悄悄探出个脑袋，跟硃会兒打手势。
硃会兒便匆匆跟龙敏告辞，进书房去了。
官员是从正门进的，而硃会兒是从后头进去，屏风后先接过了杏仁饧粥调了调，奉去案头，正见侍纸太监在李存勖身边把一封信封好交给郭崇韬。
硃会兒有模有样的给李存勖行礼、奉钖粥、又给郭崇韬行礼，再和侍纸等太监见礼。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不打扰主子的正事，纯是他自己有礼，不求人家还礼。这礼施得也因人而异，从砍稻折麦子一般的深拜、到微风过树梢的若有似无轻点，各有分寸。
李存勖在硃会兒手里饮粥——说是粥，其实也就是个甜点儿。
郭崇韬欠身给硃会兒还了礼，就出去了，心头不期然的想：那辣手狠心的小太监死了没？
他统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为个小太监分这许多心思。
而林某活得很好。
先是杜桐轩心软，没让他跳粪水里，就是给了个相对轻点的活儿，管猪猡去。
——什么，你问为什么挑粪工又跟猪搭上界了？
这就是古风了！
话说从秦汉起，我辈老祖宗勤勤恳恳，以搞出足够多的粮食糊口为最重要职责。皇帝每年亲自播种——给百姓做做样子；皇后每年亲自采桑——给百姓做做样子。
那些干净体面的动作，可以拿在台盘上做样子，而有件事儿却不是做样子了：
大家都爱吃肉。
一般来说，肉来自于猪。
猪从野猪驯化来不久，食性杂，觉得人类排泄物，比野外找到的什么东西营养还丰富些，尤其是皇宫里，油水足，它们爱吃！
所以秦汉起，所谓的溷所，也就是厕所，里头顺手儿的养了豚，也就是小猪。
溷和豚这两个字形状如此接近，有没有让你感觉到一点什么？
照理说这彼此给对方提供食粮的可持续发展模式，还挺节能高效的，但是你作为一个贵人，上厕所的时候下头老有活物在拱着鼻子哼哼，感觉也有点那啥，何况这种开放性建筑模式还容易滋生蝇虫，所以到唐朝大家生活水平提高的时候，就基本给淘汰了。
到林某被扔过来的这时候——根据种种蛛丝马迹、以及光脑里残存的资料，林某断定这是唐亡之后不久。黄巢闹事之后四十来年，南边朱家的梁朝坐了十来年天下，北边晋王逐渐坐强，就快要建立后唐了——
好吧，也是唐！
他那读者某种程度上来说倒算是尊重了他的心愿。
林某怆然无语。
同样有个“唐”字，国力相差何止云壤之别？这几十年战乱动荡得，地主老财家也没余粮啊！以至于晋王“行宫”里也要养几头猪了。
杜桐轩就让林某先当个小猪倌。他自己则还是身先士卒的领头干苦活累活，众人对他是服气的，最多埋怨他太心软。
忽听一声嚎哭。
谁，敢在宫中嚎哭？莫非是皇亲国戚么？是出大事了？
那嚎声刚发出半声，却猛然停止，听来是被堵上了。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宫中侍卫踢踏啪擦的拖着个五花大绑堵着嘴的人来了。
杜桐轩认得那被绑的也是个太监，听说以前是个好出身，以至于有一身小膘，诨号肥猫的：“怎么了这是，康指挥使？”
那侍卫打头的名为康思立，是个骑将，这指挥使一职倒是凭冲锋陷阵战功实打实换来的，说话直率，把肥猫往粪坑那边一推，道：“这人失心疯，不看什么地方，就嚎上了。到你这边冷静冷静。”
杜桐轩青铜般的脸色沉了沉。
老天可鉴！他从来就不是爱折磨人的那种人。但领的这个职位，实在不堪，以至于这宫里谁要“处理”个什么人，都往他这里送，搞得他这里像屠宰场一样。
不过肥猫既是在宫中失仪，拉去打板子也使得、说他犯禁直接打死也使得。康思立送到掏粪队这里来，算是客气了。
杜桐轩叫肥猫别吵，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问他是怎么了？
肥猫只是呜咽，一时说不清，旁边有知道的侍卫，说他叔婶一家都给杀了。
原来肥猫一直说他祖上阔过，叔叔现在更是混得挺好的，终有一天要把他赎出去享福，然而要问他叔叔在哪里混，他又含糊说不清，人只当他胡吹牛，哪知他叔叔在吴国大将李遇那里作客卿，确是有点权势。
然而吴国少主即位后，大权旁落于刺史徐温之手。李遇仗着将威，哪里服徐温管？徐温一不做二不休，用计将他诈出来，顺手就屠了他全家。连他家的客卿都没放过。
肥猫的叔叔就是这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