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某闭目瞑思。

    作为神级的灵魂师,他对世界的各种细节把握都非常精准。

    闭目仔细回想,他将来到这个世界的种种细节重思复建。

    跳下水去那个孩子,跟他现在的身体,差不多的高矮体态,那张脸也跟他如今的脸相似:黄而瘦,一张脸瘦得几乎要没有了,鼻尖好像抱歉样的小心翼翼翘起来一小点,两只眼睛却大得惊人,以至于人乍眼望去,那大把乱蓬蓬的头发下,其他什么都不见,只见一双眼眸鬼影憧憧。

    若一定要说区别的话,跳下河的那个孩子,是个水鬼,悬在乱流中惶急不明所以,不能自救,也要拖人下去替身的。

    而林某的眼睛,却是个枉死鬼,一脚踏错了年轮,茫然未明所以,手中已经一把命债,不知跟谁去盘算。

    除此外,其他一切相似。

    怎样两个人能似到这般地步?纵亲生手足都不能,除非是孪生。

    这两个孪生子的身边,并没有太乱的厮打脚印,脚印延伸开去……

    在入宫之前,林某回忆只重建到这里而已,就被野蛮打断了。人家叫他们收拾入宫用品。完了累得林某头一沾枕,立刻酣睡如猪,睡前的时间是一点都没用起来。天没亮,又被叫起床。这次是真的要入宫了。

    换了两次车,现在算是正式入了宫,也认了几个人、行了百十次礼,林某总算有了点时间,闭上眼,河边泥泞的脚印延伸出半尺,在峭河壁紧沿,转为纷乱。

    有大脚印、也有小的。大的少、小的多。小的围绕着大的。

    如漩涡,急成那样,是要噬人。

    旁边丢着一段生锈的断枪。

    断枪尽头,林某初到这世界躺的地方,丢着个旧铁盔。

    “阿大!”一声尖着嗓子的喊叫。

    林某打个机伶,睁开眼。

    “有一刻钟没盯着你没有?你就打盹!宫里当差是这么当的?拿板子不把你下半截连里头黄子全打烂下来!”伴着尖急急的声音,两根手指拎起林某的耳朵皮子,把他生拽出去。

    林某一边歪着脑袋呲牙咧嘴踮着脚尖慌慌跟出去,心头的影像却逐渐成形:

    一个大脚汉子,名为老六的,追着新阉的孩子跑出去,到河边,却乍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怔了怔,脚在那里顿了顿。

    那据说无父无母的孤孩子林阿大,却有个孪生姐妹,很强悍,在河滩拣了废弃的兵器,害得人以为闹鬼,趁夜去撬开门救出了兄弟,打斗时果断举枪。那枪上还有撬门时划出的痕迹。

    她先迈步向前。她兄弟还有鞋,她是赤足的。但这一点没妨碍她的野性。

    两个孩子跟一个汉子扭打在一起,汉子脚下一滑,被孩子掀下了河岸。

    他们不是孩子,是一双小豹子。在这样的世道。大约不凶悍一点的小崽儿是活不下来的。

    孪生女孩儿得意的回头,却被她兄弟揍了一盔。

    她救出他,却被他揍晕在地。

    因为他更狠,瞬间判断了形势:其他追兵马上就来,他们两人纵然涉水而去隐藏脚踪,又能逃多远?

    真正的生路只有一条,只能给一个人。

    他骑在她身上撕衣服,不是要行不伦之事,而是要跟她换衣服,让她替了他,使得追兵以为追捕的林阿大已死,他才能趁机逃远了。

    反正他们两人都没发育,身体上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除了下身!

    他没想到这点?还是说……要把她的下身砸烂、再杀死,来湮没身份区别吗?

    林某激伶伶打个寒噤,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面前,几人或箕坐或蹲踞,姿式介于无赖与流氓之间。恶臭从他们身上传来。

    “从今起你就是掏粪队的!”林某听到捏着鼻子的尖细声音,有人把他朝那几个人推了一把。

    林某踉跄两步,差点撞到一个大汉身上。

    那是掏粪队的队长杜桐轩。名字端秀得与他职位不相称。至于他的长相……

    林某想起以前作学生的时候,学校里有个院子叫韬奋馆,里头塑了捐赠者的铜像,经了年头,暗黝黝的,令一个学者都有了钢铁的肌肉感,而那微垂的眼眉,郁郁里隐起一把刀光。

    尽管郭崇韬的名字里才占了个“韬”字,但杜桐轩才让林某想起当年的那把刀光。

    杜桐轩看见林某,也是怔了怔,然后就跳起来抗议了:“硃常侍!这小鸡娃?丢进粪坑岂不就淹死了!”

    是嫌弃林某身板小。

    那硃会兒举手掩起圆圆脸上的笑模样,声音还是尖尖的:“杜队长这话说的,好像壮汉丢给你就不死了似的。”

    杜桐轩被堵得无话可说。

    这掏粪队吧……死亡率是高了点。

    都怪这宫里都是贵人们,却还要有下水这档子脏活,若用上普通苦力吧,都是精壮汉子,出入后宫疏通,有所不便;若用宫女罢,倒是不必顾忌了,却没那膀子力气;只好用着阉人每,力气还在,那避忌的话儿则没了,本是再妥当不过,却是下头开了伤口,纵然收了口,也没原装货那么密实,泡在秽物里久了,很容易感染。完了就死了。

    这掏粪队来来去去也用了些人,有的跑了、有的伤了、有的死了,留这个杜桐轩倒是命大,成了资深长工,荣升队长,不用亲自下粪坑了——上头也知道这队伍出个资深的师傅不容易,也舍不得让他死了。

    他就作头儿管理这支活儿又脏死得又快的队伍了。

    谁都不愿意上他这里来,他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份,但林某这身板儿也瘦弱得太夸张了,他仍然抱怨了一句:“这也干不了活啊!妇人都比这娃儿挑得重担。”

    “你别看他长得小,”硃会兒道,“郭中门那里,一大汉看管不严还着了他的道儿呢!你小心别被他掀进粪水里淹死了。”说着又掩口笑。

    一个小太监赶来,火烧眉毛的样子:“常侍!掌奏记上了一本说闹鬼,官家发脾气了!”

    “什么都要咱家去分解?真是群没用的东西!”硃会兒娇滴滴的抱怨着,甩个袖子赶过去,给杜桐轩留句话:“人留给你啦。”不要杜桐轩回答,又朝小太监道:“闹鬼的事也敢奏啊?谁这么没眼色?……什么?你说郭中门?”声音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