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在房里乖乖抄着佛经,托了黄氏的福,饭菜炭火一应俱全。期间管事妈妈还为她裁了几身冬衣送来,请了大夫为她治冻疮。
她可没觉得闻氏对她突然好了,闻氏不过不想在黄氏跟前落下把柄,成为在老祖宗面前讨论的谈资。
比起前世,条件好的太多,林致也不奢求什么。
但前世并未有黄氏帮忙,林致很纳闷。不过更让她纳闷的是,老祖宗竟然提前从南山寺回来了。
她抄佛经的第四天,传来老祖宗回府的消息。林致马上停了笔,在院子外姑娘们喊着老祖宗回来了。老祖宗应是半月之后回来,不然闻氏也不会嚣张的收她嫁妆,怎的会这么快?
林致在侯府中,唯一疼爱她的是老祖宗,唯有在老祖宗面前,几个姐姐妹妹才收敛些。她心中是怀有崇敬之情的,一听老祖宗回来,巴不得早早见到,出了院子和丫鬟们一同朝前门赶去。
府门前,停了辆精致的马车,侯府的夫人小姐在人群最前面望着。
马车上下来一老太,她外面披着织锦貂毛斗篷,头戴褐色暗金印花额帖,银发一丝不苟的束着,手持鸠杖,面目慈善,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黄氏见状,忙上前,笑嘻嘻道:“老祖宗!”
老祖宗笑着拍了拍黄氏的手,笑骂道:“还是这个泼辣性子。”
闻氏也上前搀扶,几个夫人小姐依次问了好。老祖宗对闻氏寒暄几句,问了府中吃穿用度的情况。闻氏简单报过之后,老祖宗张头在人群里望:“怎的不见月然乖孙女?”
闻氏先是看了眼人群中的林致,林致莫名的心一揪,见闻氏眉头一皱,叹口气道:
“月然丫头不小心,落水了。是五姑娘不小心撞了月然,现在还在房里养着呢!”
老祖宗听了,脸色一变,道:“哎呀,怎会这样,老身得赶紧看看。”说罢,刚走两步,抬头望向人群,喃喃:“你说五姑娘回来了?”
黄氏见状,笑着叫林致:“傻丫头,还不出来见老祖宗?”
老祖宗马上在人群里锁定了个生面孔,林致见了老祖宗的目光,仿佛是祖辈疼爱自家孙女那般的慈爱。林致不知怎的,前世的委屈一下从心里刺出来,鼻头一酸,跪在老祖宗面前,抖着声:
“老祖宗!”
在林致看来,她是实打实的孺慕之情。老祖宗的眼睛有种奇异的怪力,慈善的眼光仔细看看她,她的撒娇和任性便全从身子中跑出来。
林致梨花带雨的模样,但在外人看来,又是另外一副光景。许是不当她是侯府的小姐,心里想着,任是第一次见祖奶奶,这丫头的戏竟比林月然还多。几个不当事的夫人在旁边夸林致有心,当事的夫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言。
自然,落在闻氏眼里自然是后者。
老祖宗低头见林致小巧憔悴的脸颊,眼里带着几分审视目光,半晌,将她唤起。林致哭的面前一片模糊,本就精致的小脸,加上红通通的眼眶,正是病娇喘喘,泪眼点点,很是可怜。
老祖宗见到这模样,感叹万分:
“乖孙女,你长得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啊!”提到林致的父亲,她语气一顿,转了话题:“在府中可吃好?”
林致好不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忙着点头。这般憨傻样子看的老祖宗笑了,闻氏则不经意的皱眉,在旁提醒道:
“老祖宗,外面天气冷,进屋说吧。”
老祖宗拉着林致的手,被夫人小姐,还有一群丫鬟簇拥着,进了内堂。
内堂舒适暖和,几位夫人在厅中用茶闲聊,老祖宗和闻氏去了林月然的院子。
林致辈分小,在后面默默的喝茶,茶汤清亮,映出她哭红的眼睛。
片刻,老祖宗和人说说笑笑的进了内堂。老祖宗身旁倚着个姑娘。她身穿刻丝如意云纹段裳,外面是银鼠皮披风,头戴双凤衔珠金翅步摇;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
正是林月然。
林月然的脸色苍白,显是病着,乖巧坐在一旁。
老祖宗扫视着内堂众人,道:
“侯府大大小小齐了,老身之所以提前回来,是听闻太皇太后凤体抱恙,唤老身进宫看看。”
抱恙?黄氏忙道:
“要去的要去的,老祖宗和太皇太后交好,定要进宫看看的。”
老祖宗摆摆手:
“没什么大事,叙旧罢了。不过这次,老身是要带着姑娘进宫的。”
带着姑娘进宫?说明什么,说明姑娘若是被哪个皇子贵戚看上,后半辈子可是有了盼头!
老祖宗和林家祖爷可谓琴瑟和谐,当年林家祖爷和老祖宗携手为先皇打天下,才有了平西侯,老祖宗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地位极高,和太皇太后私交甚好。若是有老祖宗的举荐,后半身可谓风光无限。
老祖宗一言,夫人们彻底是精神了,你一言我一语问谁家的姑娘能去。林致看向林月然,她淡然的喝着茶,大气端庄,早是内定的人选。
林致没有想过嫁人的事,但身在侯府,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到时又被闻氏随意安排林致觉得,既然老祖宗是侯府的全权者,不管是为了她以后在侯府的生活,还是她的后半身,讨好老祖宗很必要。
林致这下又犯了难,老祖宗身边不缺人围着,怎么才能讨好老祖宗呢?
这一连七日,林致都往老祖宗的福寿堂跑。老祖宗喜茶,和几房夫人小姐一同话家常,没什么林致的出场机会。
今日几房夫人分了事,为进宫做打算,福寿堂倒是剩了林致一人。
林致踌躇半天,鼓起勇气想为老祖宗泡茶。老祖宗的眼睛晶亮,点了点头。
平日是老祖宗身边的桂嬷嬷伺候饮茶,连林月然的茶技老祖宗都要挑个毛病。桂嬷嬷看向林致:老祖宗要求可是刁钻,五姑娘行吗?
林致嫁人后,为了讨好夫君,专门在外偷学老夫子的茶艺,日渐下来,丈夫说属她泡茶最好。
即使如此,林致的心还是揣了个兔子。老祖宗三分期待两分审视,见林致熟悉的运茶,眼眸深处不知打量着什么。
待到林致举到头顶的茶杯,老祖宗接了过去,往里一看,茶汤清亮。老祖宗呷茶入口,茶温热着,却不烫嘴;二入口,茶汤在口中回旋,口鼻生香;三入口,香郁味甘,绵延伸长。
林致和老祖宗说了些在家时的趣闻,为逗老祖宗一笑。
正当讲着,外头孙妈妈传话,说去领新来的冬衣。林致觉得单独和老祖宗独处机会难得,可只能告辞。
林致走后,桂嬷嬷看向老祖宗,老祖宗还呷着茶,看来五姑娘的茶艺不错。她道:
“老祖宗,何时进宫呢?带哪几位姑娘?”
老祖宗看向浮在茶汤的茶叶,低声道:
“过日罢。几位姑娘既然是嫡女,便一齐带上吧。”
林致是在晚上通知后日进宫的,欣喜同时带着几分愁苦。要真是进宫,被哪位贵人看上,她便是再嫁,又将后半身托付于人,不由自主。
她想来想去,想到后半夜,终于想通了:宫里人什么身份,哪能排的上她呀!
翌日,绿绕早早为林致梳妆打扮。绿绕像苹果一样的小脸抑不住的喜意,一双巧手为她挽上随云髻。
“小姐,绿绕真为您高兴。能和老祖宗进宫,都是有地位的姑娘。”
传来林致进宫的消息后,下面的婆子和丫鬟对绿绕也是讨好几分,想来是林致在老祖宗面前露了脸。
林致在铜镜中看着精致的小脸,伸手摸头上的玉簪,生出几分无助来。今生和前世事情差异很大,她都不知能不能应付的了,但她知晓,总算是往好的方面发展。
林致披上月白暗花兔毛斗篷,被绿绕扶上马车。马车里有厚厚的毯子,手里塞着暖炉,坐垫底下有火龙,舒服的不得了。外面冰寒刺骨,马车中温暖如春,无时无刻不彰显着侯府的气派。
上车前,林月然一双秋眸狐疑打量她一眼,显然没有想到也带她过去。不过也是一眼,林致觉得,林月然作为大姑娘,终是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马车里太暖和,林致不禁打起盹来,待到绿绕叫她,已经到了宫门口。
宫门前早有宫女迎上来,带领几人进宫。林致跟在人群后面,除了老祖宗之外,还有林月然,二房的林如筠,三房只有个嫡子,没有嫡女,还有林致。两人衣着华丽,一左一右扶着老祖宗,她形单影只跟在后面。
几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迂回曲折,路过金碧辉煌的宫殿,像是迷宫一般,绕的林致不知所云。前面老祖宗和林月然显得轻车熟路多了,林致想着,很多人一辈子见不上太皇太后一面,林月然却能轻而易举的实现,这大约就是差别。
林致胡乱想着,脚下沿着青白玉石看去,假山嶙峋,一带清流,自假山深处泻下;清溪泄玉,白石为栏,垂花门楼,抄手游廊。这般如画美景,在冬日里显出萧瑟的美感。
林致感叹:御花园的美景,侯府哪里比得上半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