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袭来,林致只觉头痛欲裂,身体仿佛在缥缈的扁舟上飘荡,无边无际。一丝光亮从眼里泄出,好不容易睁开了酸涩的眼。
她躺在一张湿冷冷的床上,环顾四周,镂空的雕花窗射入点点阳光,古琴立在角落,斜对面是红木梳妆台,墙上还挂着一幅梅花图,房间中央是早已熄灭的炉火。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的回到了平西侯府的闺房中?
但很快悲伤淹没了震惊,林致想起她与夫君间的种种,不禁埋在被子上哭起来。
她是吴城知府之女,本来父母双亲疼爱,吃穿不愁,父母却突然遭遇变故,双双离去。父亲走之前,托好友将她送入了平西侯府去,年仅十三岁的林致被稀里糊涂的进了侯府。
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平西侯府的庶子,年轻时出了侯府做官。本以为自己是投奔亲戚,哪知侯府凶险
大夫人的毒蛇心思,姐妹间的嘲笑讥讽,林致哪里斗得过这些洪水猛兽?待在侯府吃尽了苦头,便被大夫人找个人嫁了,做了妾。
她带着遍体鳞伤,夫君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悉心伺候,温言温语。那正妻竟是个泼辣的主,将夫君管得服服帖帖,几个小妾哪敢反抗?偏偏她生的端庄,夫君对她是疼爱有加,正妻更是看不过眼,私下里端茶送水,推腿捏肩,受了不少的苦。
每每想起她以前的日子,深夜里经常是痛哭流涕,感慨万千。慢慢性子被磨了不少,懂得对正妻趋炎附势,后宅之间的左右心思也渐渐看清。
正当以为这样终老时,她那狠心的夫君,为了讨好权倾朝野的端亲王,竟然想将她送于他的门客做小妾!她怎能同意!心中顿时是寒意刺骨,咬了牙,跳入了城边的河水中
回想以前真是个苦命人,林致好不容易发泄了情绪,才想起当前的情境。平西侯府说什么也不会救这个无所谓的嫡女,那她又怎会躺在侯府的闺房内?
“吱呀”一声,门外进来一名穿浅绿袄裙的女子,脚下灌进一阵冷风,还夹着雪花,房间更加清冷。见林致红着眼睛呆望着她,忙放下手中水盆匆匆过来。
“小姐醒了,怎的哭了?”绿绕坐在床边,拉起林致的手,林致痛的缩了回去。
手上有惊心动魄的冻疮,指尖上一片通红,绿绕以为林致痛哭了,顿时酸了鼻子。
“大夫人真狠,不就是不小心绊了大小姐?被罚抄佛经不说,连炭火也少了。这可是十月啊,可怜我家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绿绕两眼通红,声音哽咽,怎么想怎么咽不下这口气。
林致听了却疑惑不已,绊了大小姐?她想了半天,身子一震,下了床跌跌撞撞往梳妆台跑去。
铜镜中隐约映照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梳着少女时期的垂挂髻,眉目秀美如画,如同清水芙蓉,胜过多少风流缱绻;双眼略显疲惫,可杏眼圆圆,清雅动人,一副姣好的少女模样。
竟然是十三岁的模样!
记得她进府不久后,几位夫人带领一众女眷在院里赏梅。走到得月池时,只听一阵惊呼,不知怎的,大小姐林月然不慎落水,捞出来已经不省人事。
要是说别的小姐还好,偏偏是大夫人最疼爱的女儿,当即大夫人罚她不准出房门,抄写佛经女戒,以示惩罚。十月寒冬,大夫人不给这边供给炭火,她只能忍着寒冷抄写,双手写的通红也不敢停下。
出了冻疮后便更加的疼痛难忍了,谁知出了这院门,大夫人的态度比这寒冬更加刺骨。
林致仔细想来,大概是这个时候,可她怎会回到十三岁呢?莫非是上天觉得她前世可怜,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可是人在屋檐下,她一个小小女子,哪里有什么翻云覆雨的资本啊!
房门卷着风雪开了,丫鬟黄莺走进来,朝林致福身道:
“五小姐,大夫人唤你到睦元堂去。”
林致心里咯噔一声,睦元堂,大夫人的院子。她前世去了睦元堂后,大夫人没说两句话为她定了罪,被迫缴了嫁妆钱,又罚抄半月的佛经,落下了她咳嗽的病根。
想起大夫人咄咄逼人的眼睛,林致的心不比上一世平静,反而更加的紧张。若是稍有差错,前世种种重蹈覆辙,她还是做妾的命,毕竟她的生死紧紧撺在大夫人手里。
心里这般想,却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一番,快速朝睦元堂赶去。
一进睦元堂,只感觉一股暖气疏散了身子的寒意,连毛孔都张开了;脚下踩着软软的毯子,房间里氤氲着檀香味道,房间布局讲究大方,细致精美,处处流露出这房间人的不凡地位。
大夫人闻氏正坐在梨花木镂空椅子上,双手保养的极好,微微端着白釉纹瓣莲盏,衬的手臂珠圆玉润;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缎裙,上身是百蝶穿花云棉袄,梳着妇人髻,头戴宝蓝点翠珠钗,白玉手镯莹莹发亮,眉眼中带着成熟的韵味,凤眼沉沉的乜斜着林致。
“怎么去了如此久?”
闻氏的话里带着刺一般,明明问得是黄莺,林致心里可明白的清。
“夫人,奴婢催了五小姐好几回,可五小姐依旧如此。”黄莺闻声,语气里没有一丝的敬意,可见林致的地位。
闻氏微微紧了紧眉头,声音一厉,高声道:“还不跪下!”
林致只得乖乖跪下,一副乖巧的模样。
闻氏轻轻推了推茶盏,漫不经心的问道:“五姐儿可知犯了什么错?”
上一世林致是被闻氏牵着鼻子,稀里糊涂便认了罪,可她在路上思来想去,林月然离她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怎会绊着她?只不过林月然落水时,自己恰好在池边上罢了。
思及此,林致摇了摇头:“致儿不知。”
“不知?”闻氏笑了,“我以为这几日你抄写佛经,已有悔过之意,没想到啊,你怎的这般让大娘失望?”
林致知晓闻氏欺负她后台无人,在这家里又是管事人,几个小姐算下来,就她最好欺负。这事情没弄清楚,便轻易定罪,不论是谁干的,她都得背这个锅。林致觉得她一醒来便欲哭无泪,这还怎么翻转人生?
闻氏见林致不语,知晓她无话可说,双手一顿,语气软下来:
“大娘自问在侯府没有亏待你,你做这件事情大娘很失望。大娘有一主意,你这般莽撞行事,女儿家的事情定决定不好。不如大娘帮你管了嫁妆,也算是大娘操心为你打点。”
林致听了气血翻涌,闻氏这拿了便宜还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真心气人。谁不知道她打着这个名号,最后将她嫁妆拱手送了人?
正当想着,外面一阵笑声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呦,明摆着坑姑娘的嫁妆,这般损阴德的事情我可不会做。”
从外面进来一个妇人,头戴碧玉金步摇,随着婀娜身姿轻轻晃着;外面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丹凤眼流露着笑意,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她快速走到椅子旁坐下,褪掉斗篷,露出镂金丝牡丹花纹锦衣来,衬的人如花美眷。
黄氏是侯府三房夫人,家里殷实。说话做事干脆利索,当然说出的话往往是一语中的,平时老爱跟闻氏过不去,深受老祖宗喜爱。要说能和闻氏对着干的,也只有黄氏了。
闻氏虽气,面子上不以为意,只要是她的事,黄氏巴不得参上一脚。
“五小姐绊了月然落水,现在月然还”
说到底真是骗嫁妆,闻氏怎会让黄氏抓了把柄?忙解释。
可没等闻氏说完,黄氏摆手笑道:
“这破事府里早传开了,大姐儿不过是染了风寒,我去看了,没什么大碍。风寒药你开不起?非要五姑娘的嫁妆,莫不是买什么灵丹仙药才行?”
闻氏气得脸色都青了,可挨着管事主母的面子实在不能发火,不然又要被黄氏说一遭。黄氏是快言快语,跪在地上的林致是大气也不敢喘,此事过后,闻氏对她定会更加厌恶。
“五姐儿在侯府一人,女儿家的事情怎会安排?我闻氏不至于要个姑娘的嫁妆,这上下的事情还不是要靠我来打点?”
闻氏顺了顺气,终于说出黄氏一直比不上的点来:她才是管事人。
黄氏听了,笑的花枝乱颤:
“我以为什么呢,半天寻了个理由。既然你这么操心五姑娘,不如把事情交给老祖宗裁定。老祖宗在南山寺祈福已久,是时候回来了。实在不行,嫁妆在老祖宗那,不知五姑娘答不答应?”
林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忙点头:“致儿明白。”
闻氏听了,实在不想把事情闹到老祖宗那去,毕竟这事在老祖宗面前讨不了好。本想教训林致一番,偏偏半路杀出个黄氏,只能作罢。
最后罚林致一星期抄佛经,本是半月,黄氏说老祖宗马上回来了,怎能不见见孙女。黄氏满意的从睦元堂出去了,跟在黄氏身后的林致却是对未来日子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