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是美,但宫门的压迫感压得林致不敢多看,紧紧跟着老祖宗。
半晌,一声尖嗓喊着:“太皇太后到,清云公主到!”
一众人忙跪下。
“恭迎太皇太后,清云公主!”
太皇太后笑着上前,扶住老祖宗,笑盈盈道:“地上凉,你那老骨头怎的受得了?”
她们一众人在‘牡丹亭’坐着,太皇太后许是太久无人说话,与老祖宗坐不一会便离开,往花园去了,剩下她们几人。
林月然与清云公主见面拉着就说个不停,一人端丽一人娇俏,形成一方美景。林如筠也想凑过去搭话,清云并不理会,林如筠又气又尴尬,瞥了眼低着头的林致,实在不想与她说话,左右看了起来。
林致第一次进宫,不知能做些什么,只能听从老祖宗的话:少说话。反倒是林月然不卑不亢,大方优雅,与公主说话三分玩笑,两分敬意,进退有度,轻轻松松讨的公主欢心。
“本宫一听你来,马上跟着皇祖母来了。数月不见,本宫在宫里好是无聊。”
清云披着鹅黄色织锦绒毛斗篷,一双丹凤眼斜斜睨着,无半分意思遮挡骄纵高傲。
前一秒还笑着,后一秒却扶起额来。
林如筠见状,急忙关心问:
“莫不是天气冷?吹了风?”
“这几日夜夜睡不好,总是梦见闹水灾。每每醒来,吓得一身汗。”
清云眼底深深的倦色,看来梦里吓得不轻。
林月然乜斜一眼林如筠,秋眸划过一抹算计,随即荡在眼底,无影无形。她红唇微启,琳琅的嗓音在亭中回响:
“是吗?那你可要离如筠妹妹远一些了,她是子时生人,主水命。”
林月然轻飘飘的一句话,清云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目光冰冷,显然怒了。
林如筠气的巴不得撕了林月然的那张嘴!什么叫主水命?清云的脸色微青,目光凌厉,她心里一惊。
清云在宫中什么身份,若是招惹了她,怕是难以在京城贵女中立足!
林如筠瞥见低头的林致,嘴边慢慢荡起一丝讥笑。
她顶着清云的巨大压力,回讽道:
“姐姐,这般说可是折煞妹妹呀!妹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冲撞公主的贵命?反倒是林致妹妹,出生于吴城水乡,生时也是水命。刚回侯府便惹得姐姐下水,害你躺了几日,这些都忘了吗?”
哼,林月然,想拉我下水,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林如筠这番话可一下把火点到了林致头上。她的意思是林致不仅是水命,还是个水煞星,谁挨着谁犯冲。
清云一听,怒气更胜,那双眸子好似可以喷出火,阴沉沉的看着林致。林月然心底冷笑,又想推到林致身上,把她当成替罪羊不成?无论怎么申辩,林如筠和林致定双双会被清云公主盯上,一石二鸟也未尝不可!
林致顿时无语,这番话是把她往坑里推!主水命和梦里闹水灾八竿子打不着干系,明明是两人争斗,非要拉上她,真是冤之又冤!
思及此,林致急忙解释:
“公主,鬼神之说不可全信。大楚国有理有据,凡事讲究理字;医有医理,断不能凭命数定夺。公主所状怕是气虚,早日找太医调理才是,说是水命犯冲”
林致抬头见清云脸色发青,手一紧,咬咬牙:“实在有些牵强。”
一瞬间,寂静无声,后面几位宫女丫鬟大气不敢出。林致的眼神清亮,声音掷地有声,一时间清云竟无法反驳,气的她七窍生烟。
清云全身抑制不住怒气,一副银牙快要咬碎了,从牙缝中挤出几句:
“你这是说本宫无理取闹吗?大楚国一直礼佛尊道,京城贵女哪个不信佛信道?相生相克为的是天地阴阳调和,怪不得是小官养的女儿,这般道理你都不懂么?”
霎时间清云身边的宫女开始窃笑,哪里来得不守规矩的,公主也敢惹。林月然无声看着几人,嘴角含笑,没有解救的意思。林如筠巴不得所有怒气转到林致身上,怎会出声?
林致旁边是几人的讥笑和嘲讽的眼神,陷入孤立无援的尴尬境地。
“本王不信命。”
不许不慢一句话,声音如同三月春风抚柳,荡漾心神;仔细听来,犹如春风中一丝刺骨的寒意,透人心骨。
待林致回头,回眸刹那间便愣住了。
那人衣袍宽大,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雪卷起衣袖,如同站立于巅峰之上,散发着闲逸仙人之姿;乌发浮动,明明是斜斜束起,无半分狷狂,反倒有几分清雅散漫;风华筋骨犹如瑶池之中温润明珠,却不禁让人仰望。
他的容貌如同月光轻洒,半遮半掩之间,忽然露出潋滟缱绻。再一眼,凛凛眼角收敛银河流光,她觉得,御花园景致不敌他气质半分,真是人间太岁神。
林致的呼吸都是一滞。
他墨玉般的眸子倾斜一督,同林致四目相对,踏着闲云向这边悠然踱来。
林月然一直平稳端庄,忽然坐不住了,心底是止不住的紧张和激动。却见到他与林致对视时,手里的帕子撺紧在手心,疼痛不知。
清云怒气十分的脸在见到来人时,立马变了脸色,骄纵模样收敛了,但依旧盯着林致。
“九皇叔,有人欺负清云!”
他轻轻一笑,眼里竟有十里东风,向清云扫来,无从挽留,吓得清云立马把话憋了回去。
“中气十足,倒不像气虚。怕是在云凌宫肆意蛮横,找太医看,火气无处发泄,盗汗罢了。”
他一句话调侃的清云实在没了面子,可又不敢冲他发火,小脸涨得通红。
“端王爷。”
众宫女忙着看笑话,才想起这人是谁,忙着请安。林月然从凳子上站起福身,缓缓唤了一声“臣女林月然见过端王。”
林致同林月然站起,想着清云的一声‘九皇叔’。朝中只有一个皇叔辈分的人,那不就是当朝皇帝亲皇叔,辅国端王萧揽玦?
皇帝年纪三十有余,这皇叔少说也要四十,竟是二十左右少年模样,莫非保养太好了?
萧揽玦微微颔首,林月然和林致站起。林致感觉端王的气息就在她头顶上方,不知怎的,这种气息像是巍巍雪山,全身压得不敢大口喘气。
“如清云所说,大楚历来礼佛尊道,这莫非不是理据?”
萧揽玦的话语悠闲散漫,好似在询问林致,又好似在调侃什么。林致被他问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在为清云打抱不平吗?
清云本来被萧揽玦几句堵死,一听他这话,心中窃喜。九皇叔向来说话不给人留后路,这下九皇叔还不为她讨个快活?
他的黑眸盯着低头的林致,等着答案。俯首看去,她的睫毛如同蒲扇,在小脸上投射一团阴影,微微颤动着。
只见林致微微俯身,开口道:
“回王爷的话,臣女以为,大楚乃一方大国,以仁政平天下,法制定人心,这才是理据。而礼佛尊道正是展现大楚包容天下的仁心,这也是理据。但是盲目推崇鬼神之道,臣女觉得这不是理据。若是王爷认为是臣女冲煞于公主,林致大可退下。不知这个答案,王爷可满意?”
林致庆幸自己的灵机一动,她感觉端王的话像个陷阱,稍有不慎她的小脑袋可就保不住了。而自己也是不耐与这些王公贵族中人待在一处,还是退下去甚好。
她说完之后,虽看不见端王什么表情,但能觉察他的目光停在她上方打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端王并未表意,瞬间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萧揽玦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林月然看不清真切,但她隐约觉得,这番话算是取悦了萧揽玦。她的心跟林致不分上下,等待着萧揽玦的答案。
“理据一说,虽是浅薄,但也通透几分,算是个不错的答案。那么清云,你说说你信鬼神的理据在哪里?”
萧揽玦的声音如清泉入口,如绕指青丝,音低而不浊,替她轻松解了愁。林致听了还不能反应过来:世间原来有这般温润的声音呵
清云觉得她幸灾乐祸不到半刻,萧揽玦的枝子就抛到她身上,瞬间哑口无言。只能把怨气统统撒到林致和林如筠二人身上,她清云整人的法子还有千百种,不差这一时。
见清云没了气焰,萧揽玦轻飘飘留下一句:
“清云,还是打消你脑中的泼皮心思罢。”
清云想法写在脸上,哪里需要他猜?萧揽玦转身准备离去,那璀璨眼眸却在林致身上轻轻滑过。
林致觉得,这一眼便是玉石明珠,劈开十月寒风,瞬间把她送入谪仙天际去了。
林月然不是第一次见萧揽玦了,依然惊艳不已。京中哪个男子能比得上端王呢?不,是根本无可比性。
可端王何时替人解围过?那轻轻一眼,在林月然眼中,就是一封处死诏令,彻底把林致打入她的心海深处;在脑中,醋意和妒心砰的一声爆发了。
林致坐在马车上,忘不掉端王的眼神,她的眼前绽放了百盏烟花,怎么也挥不去。
烟花?怎么会放烟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