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冥府原来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地方，要么血流成河，要么受刑上吊，要么狐狸遍地没毛跑，再不然就是妖魔鬼怪人面兽心出没之地。从目前经历这些状况看，不全是这样：寂静的山谷，陡峭的山峰，辽阔的平原（对我来说这些可能是幻影，我的想象所到之处让它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并且可以调换方式，打破前一种方式，看到另一种景象）。——没有鸟鸣，没有兽叫，没有人声，只有毛驴诡异的铃铛和回响的嘚嘚蹄音，除此，别无惊心动魄的地方。我不想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地方，我也不想看到听到，唯有宁静我就足矣，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在这里，我不想让他们拥挤在倾轧环境里受苦，得不到永久的那份恬静。
所以，我留意着魂魄，看看他们是不是挤成一团，一疙瘩在冥空中盘旋，没有，没有成群结队的魂魄，没有花枝招展的妖怪穿行于山林；这说明他们喜欢独处，如同豹子似的在密林独自游荡。但，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亿万的时间，自有生物以来，他们的魂魄如果都在冥府这有限的空间内怎么能容纳得下。如果说只有人的魂魄可以到达这里，那么动物的魂魄却是烟消云散的；那么，用人的历史来说，也有大约几十万年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魂魄都到哪里去了呢？如果都来到这里安家落户，那种拥挤与历史的叠加将是一种超级奇观。也许魂魄是不占用空间的，不是一个实体，而是可以以影子的方式重叠在一起，因此这是我来到冥府这里之后没办法分辨的。除非，我此刻消失掉人的腥味，或许看到的景象将是他们活动的场面——耕田，放牛，投胎，织布（用我生前习惯的方式看这一切，我希望看的这一切）。
从这个角度看冥府，就比较轻松了。冥府的大院深藏在自然柔和的灰光中，沉浸在冥王星漫射的光晕中，一个一个划出的灰色符号，一个个可感觉不能理解的符号——对于生者是归宿的信号，对于死者却是福地的祝福。
这些魂魄到底有没有回过人间，他们有过这种愿望吗，还是生人希望的这种穿越，给自己留下未来可以来去自如的空间能力。比如我，正在用键盘进入我思念的领域，用这种方式想见我爸我妈他们。进而退，退而隐，隐隐显现，直到强烈不能摆脱这种想法——成功的可能存于大脑，我的心间，将爱的牵挂，在无时间的流水瞬时凝固在这灰色世界。
……
毛驴用后蹄子踢我：弟弟，好些，不恶心了吧。
好多了，走平路舒服一些。毛姐姐，你看前面有只牛。
那是牛魔王，别理他。
那牛虽然离我们很远，但是它的舌头我能看出来有多长。它伸出的舌头可以一直伸到肚子底下舔自己的尿液。
看到这些，毛驴说：没出息的样儿。
怎么了？
只要见到我就这德行，没脸皮的。
总是这样吗？
是，阎王罚它不许将尿滴在冥府地面上，因此它就要把自己造的尿舔回去。
哈，挺可怜，这只牛。
可怜，它发情了六亲不认，不可怜它。
毛驴继续拉着车子平静地走在草地上，从牛魔王的近旁走过时，我看到牛魔王将舌中的尿液卷入嘴中，同卷入嫩草一样在嘴里面嚼着。它的鼻子超大，怎么形容它的鼻子呢，左边鼻翼上戴着一只铜锈色的鼻环，一只不会飞的金属绿牛虻落在它后背，将虻针插进脊髓之中。牛魔王晃动着野猪一样的尾巴，驱赶着这只凶狠的牛虻。
在冥府的平原之上，这是我翻过山岭之后看到的第一眼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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