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和人一样的生命,它具有和我们完全一样程度的意识,可是,它的样子被弄成了一卷猪肉的样子,它也仅仅被人们当成猪肉,它也没办法不让人们和世界把它当成一卷猪肉,它有和人一样的意识,一样的感觉、知觉和心理活动,但它不能动一下,也不能表达,绝对不能。于是,我看到它里里外外撒上了那么多的盐,它当在怎样的难受之中啊,就像在我们遍身的伤口上撒满盐的感觉一样,可是,它却只有绝对地忍耐着,它因为疼痛难忍而哪怕仅仅不为零地动一下也不可能。
不需要时间,我就想起了为什么我数月以来会让自己的上下牙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有所接触,包括吃饭的时候,包括睡觉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上下牙是挨着的,我会有如被浸到了北极海洋深处的黑暗中而且无路可逃的恐惧。
为什么呢?
就因为有一天我“顿悟”般地发现了,万事万物都是有生命有意识的,而且其生命和意识的程度和人没有一点区别,可是,它们却都被造成了那个样子,只能以那个样子存在,无法享受人能够享受的一切自由和权利。看那棵树,它被弄得那样怪模怪样,可是,它只能以那样子而存在,它不愿意像那样长,可是它就得像那样长,它不愿意在风中那样摇摆,摆得它就像多么快乐和多么愿意让人快乐似的,可是,它还就得在风中那样摇摆,摆得就像它多么快乐和多么愿意使人快乐,它想对它这样摇摆施加哪怕仅仅不零的一点点影响也不可能。它被砍了一刀,它当多么痛啊,可是,它想叫啊,它叫啊叫啊叫啊,就是叫不出来,想抗议也只能在心里永远痛苦地想着、念着,想让它被砍的那个地方流出的不是那么一种汁液而是人血以表示它的不满、愤怒和悲痛也只能永远在那儿痛苦地想着念着,一点办法也没有。它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忍受外界和自然规律、自然法则强加给它的一切。
没几天,我就什么也不能看什么也不能想了。看见山、看见水、看见风、看见云、看见泥土石头、看见禾苗庄稼、看见桌子凳子、看见猪牛羊狗,总之,看见什么我都看见它们都有和人一样的意识,我们能感觉到的它们也能感觉到,我们能看到的它们也能看到,我们能想到的它们也能想到,可是,它们却被禁锢在那样的模样里,不能像人一样走,不能像人一样说,不能像人一样行动,不能像人一要哭、喊、表达、行动。它们全都是被绝对□□起来的。
我听人们说“国家人口”和“国家干部”在大热天可以享受一种叫做电风扇的东西,那东西吹的风让人在再热的天也想多凉快就多凉快,就是神仙也比不上。但是,我想象一个人,一个就和我一样的人啊,却被弄成了电扇那个模样,在人的意志外加自然规律、自然法则的绝对支配下为人那样转动,什么自由也没有和不可能有,我们人就是手脚被斩去了,舌头被拔去了,眼睛被挖去了,我们都还可以在自己的意志的支配下扭动,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表达自己的痛苦和仇恨,而这电扇它能够吗?它只能按人的意志和自然规律对它的限定那样转啊转啊。我想象,是人的人还怎么可能享受这种享受啊,如果他不能解救这个电扇,使它恢复它作为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的本来面目和自由,他只会选择从高楼大厦上跳下把自己摔死。我想象任何人,只要他是人,他看见和想到这世上任何一样非人的东西都只会选择疯狂和自杀。
所以,我没有办法,只有让自己无限接近纯物质的状态,深入到像电扇、猪肉这样的低级的存在物的那种存在状态的核心之中去,经验它们那种痛苦,它们那种黑暗,它们那种被永远囚禁的绝望。
最后,我更想到了我自己,想到了人本身。我想到了人是由亿万细胞组成的,我是由亿万细胞组成的。这些爹早就告诉我了,我也能够理解,也许比爹理解得要好得多、深得多。我也能够理解和想象爹说的这些细胞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一个人,人类有一天不需要生育,在人身上任意取下一个细胞就能造出一个人来。
对爹说的这些我能够理解和想象。于是,我想,我是由亿万细胞组成的,这些细胞每一个如果独立出去都可以成为一个人,一个有我一样的意识的人,但它们在我身上却只是一个细胞而已,一个小小的多少可能有点知觉的肉球而已。为了我的存在,为了我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亿万细胞牺牲了自己,牺牲了自己也可以作为一个人一个“我”而活着的机会。我为了自己的个人的存在,使亿万个细胞都失去了像我一样存在的机会,而它们每一个本来都可以像我一样存在,像世界上的人人一样存在。这是谁给我的资格和权力。我终于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和权力啊。我们谁也没有资格和权力为了自己而剥夺他人的机会,更不用说亿万他人的机会啊。
组成我的每一个细胞原本都可以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但它们却仅仅是些连肉眼都难看见的小肉球而已,没有眼睛鼻子耳朵,终生依附于我,终生被禁锢在那个狭小的位置上,终生生活在黑暗之中,如果它们有和我一样的意识而不仅仅是具有一点点知觉而已,那就更可怕了,我的罪恶更大了,这和我为了自己的存在而把亿万无辜的人囚禁起来,囚禁于爹给我讲过的那种集中营没有两样,甚至比那还可怕,比我把亿万人全都囚禁起来,还斩去了他们个个的手脚、挖去了他们人人的眼睛、拔去了他们全部人的舌头还可怕啊。是谁给我的权力把我个人的幸福建立在亿万他人如此的痛苦之上啊,我是怎样一个让亿万生灵涂炭的暴君啊,我的罪恶谁才能书写,什么才能装下啊!
我发抖,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我已经在心安理得、蒙蒙懵懵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了,我不能再等待一分钟了。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放弃自己,全面、彻底、干净地放弃自己。我想,只有放弃我自己,才能解放我身上的亿万细胞,只要我放弃了自己,全面、彻底、干净地放弃了自己,也就解放了我身上的亿万细胞。如何放弃自己呢?就是从精神上放弃。这得先从放松开始。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进行的就是这种放松和放弃。我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身体的各部分已经不再属于我,各部分与各部分之间也已经失去了统一的联系,不再服从一个统一的意志。我想象自己就是一堆沙子,只是看起来有一个统一的形状而已,实际只需轻轻一口气就会烟消云散。我想象自己没有细胞,没有手没有脚,没有五脏六腑,没有身体,我仅仅是一个“空无”的存在,我的细胞、我的手脚、我的五脏六腑都不再受我的意志操纵而获得了自由,脱离我而进入到了无边的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