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中,在那儿获得了它们绝对自由。
我不让自己的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因为这就是在利用那构成了我的大脑的细胞使它们仅仅作为构成我的大脑的细胞而存在,要让它们得到解放,我只有完全不思想,不产生念头,让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我不能不呼吸,因为我不能真死去,因为我死了我身上的细胞也都得死,它们不仅因我失去了做人的机会,最后还因我而死了,但我让自己的呼吸那样微弱,那样短,微弱到和短到仅仅限于鼻孔和嘴唇之间狭小的区间内,几乎若有若无,因为如果我像正常人那样需要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想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就是把组成我的鼻孔、咽喉、肺的细胞,进而是组成我的身体的所有细胞全都定死为仅仅是些细胞而已,做它们不愿意做的工作,在黑暗之中咀嚼它们无边无际的悲伤。我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甚至是年复一年地进行着这些谁都只有自己去进行才会知道有多么难,但也谁都只有自己去进行才会知道它们其实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工程。
总之,在那样一段时间,我不敢看到人们挖地,因为那于我就是每一锄都挖在活活的人体身上的;我不能做到把柴禾架到灶腔里去烧,因为那于我就是把活活的和我一样的人架到灶腔里去烧;我不能看到人们把饭食放进口里狂咀大嚼,因为那于我就是把活生生的人放进嘴里狂咀大嚼,就是人吃人,活人吃活人……我吃一口饭进了嘴里,我不敢嚼,不敢吞,因为这对于我就是我包了不知多少个生命、多少个人在我口里,我这一口嚼下去,会死伤多少生命,如果我这一吞下去,就把多少人变成了我的大便!我浑身发着抖,饭都从口里流出来了,爹气狠狠地看着我,又在准备打我了,可我还是不敢嚼这口饭,吞这口饭。
我这像是游戏,但其实不是游戏,是真正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程度的。
所以,我只能发明出不让自己上下牙接触这种办法。我想,只要我做到了在整整一年或两年里上下牙都不接触一下,我就也能做到我的整个身体真正松散如一堆沙子,我的各个器官,我的每一个细胞也就可以获得他们的自由了。我成了一堆沙子,我成了那种没有细胞、没有四肢五官、没有五脏六腑的“空无”,我也就下降到了事物的核心,所有事物的核心,每个事物的核心。我相信,“空无”就是每个事物的核心,包括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电子的核心,它被禁锢在细胞或电子的那种外形之中,细胞或电子就是它的监狱,只要我完全、彻底、干净地放弃了我的身体,我不再被囚禁于一个人体之中而是以纯粹的“空无”面目而存在,我就不但在所有事物和、每个事物的核心,经验所有事物每个事物的经验,那被绝对囚禁的黑暗经验,还解放了所有事物、每个事物,包括每个细胞、每个电子,使它们获得了绝对的自由。“空无”就是绝对的自由。
我只有如此,别无选择。从上述那次见到了那一块可怜的猪肉后,我变本加厉地进行上下牙不相接触的工程。吃饭、说话、读书,我都不能让自己的上下牙接触,稍有接触,我都会浑身冰凉地呆地那里,吃饭停止了,说话说到中途不说了,书也不读了,即使挨爹的饱打也是如此。经过旷日持久地努力,也不知因为招致爹的不满而挨了多少打,最后,我竟做到了,做到了就是想让上下牙接触也做不到,用力让它们接触也做不到,每晚上睡着之后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上下牙之间都没有挨着,就和我睡觉的姿势一样,睡前是什么样子,一觉醒来了它还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之所以得像这样做,只因为做到了哪一步都什么也没有做,做到了哪一步都得继续下去,只不过可以换一种形式而已。
所以,做到了自己的上下牙不相接触一下,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任何时候都不接触一下,就是我想让它们接触以致用力让它们接触它们也互相接触不到的时候,就又开始了不眨眼睛,一天二十小时都不眨不眼睛。为此,我甚至于晚上睡觉都尽量缩短睡眠的时间,因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睡着了眼睛是睁着的。做到睡眠时间很短倒不难,因为,这事实上早已是我因为种种原因在直接或间接地做的了,客观上也是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按爹之令上床后大半时间不是睁着眼睛动也不动就是悄悄下床在床前动也不动地站着。可是,只有真去做到不眨眼睛,除了晚上睡着后的时间外,所有时间都是眼皮动也不动,才会知道到头来这会弄出什么结果。到头来的结果是,我的眼睛起满了血丝,眼睛眨一下都疼痛难忍。
不得不放弃眨眼睛了,我又开始了转头,说开始就开始了。我所谓转头就是不断强迫自己向一侧转头,一天至少要做五百下,只要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就立即开始做,如此如果我能坚持两年,一天也不中断地坚持两年,我就救了自己和救了一切了。然而,仅仅做了不到十天就不得不停止了,因为脖子上因为我这么做而起了一个大肿块了,转一头就疼痛难忍,而且因为这个肿块头也转不动了。
又开始了磨手指。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只要我消除了我的指纹,我也就得救了。我相信我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罪恶,而之所以如此,只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别人。我发现指纹毫不含糊的指示出了这一点,虽我不等于我的指纹,但我的指纹是一个标志和象征,窥一斑而知全豹,通过它就可知道我是我而不是别人,我无可替代,我独一无二。我相信,所有那些获准了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人都不是无可替代和独一无二的,都是没有指纹的,都像背兜锄头一样,可以互换的,人人完全雷同的。
总之,我被深重的罪过感压迫着,必求得解脱的途径,而在这天我发现了途径就是通过,仅通过在磨石那样的东西,最好是磨石那样的东西上以铁棒磨成针的耐心磨我的手指头,如此下去,只要我有那恒心和耐心,总会有一天,我就会没有指纹了,指纹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而到那时,我也就从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原罪感中解脱出来了。
于是,我立刻开始了磨手指头。只要找得到时间,我就在把我的十个手指头在磨石那样的石头上耐心细致地磨,不好到这样的石头那里去,我也在桌子上、凳子上磨,走路也在衣服上磨。我根本停不下来,想中断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也不可能,不管因为什么情况而被迫中断了,我都会如临深渊、如临大敌,都会和那种我挨都不敢挨一下的“完了”面面相觑。在课堂上做作业时,爹是一定要我一手写字,一手按住本子的。但是,现在,我不得不一只手在做作业,另一只手则放在桌子下面耐心细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