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睡觉都不用盖被子,也不盖被子,我已经有两年晚上睡觉从不盖被子了,就只有躺上床那个动作,此后除非起床在床前站一晚上什么的,就不会再动一下了。不但如此,我还看见一轮太阳始终挂在我们的屋子里的屋脊上,红红的,神秘的,阴森森的,热得可怕的,一天比一天鲜明。如果我们距离太阳真的只有两三竹竿远近,那么,挂在我们家的屋脊上的这轮太阳距离我就刚好是这个距离。这轮太阳出现后,我感觉到就像在地狱里一样热,特别是在家里总是看着这轮太阳的时候。它也和所有幻象一样,只要看着它了,就总是在看着它,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我没有办法,只有通过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或者说凝固的虚无的状态来对付这一处境。
我也为自己总也不能不是距离太阳就是两三竹竿远这一处境而且我对这一处境绝对无能为力而流泪,但流泪越多就知道流泪的绝对没有意义,一切的绝对没有意义,因为什么都是也只可能是这种距离,这种空洞死寂的距离。我只有通过无限接近虚无的状态,也可以说无限接近仅仅就是一种距离或一种绝对的空洞的状态来摆脱困境。我没有其他的办法,显然,也不可能有其他的办法。
第69章 第章
体验万事万物的痛苦
虽然我每天的任务就是上学,放学后一进家门就是练爹要我练的那种毛笔字,后来,高考恢复了,就是学习爹要我的那种“学习”。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被派去干些农活。
有一回,我和村里几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孩子在我们沟那条大沟塄边铲草,一个模样是“国家工人”或“国家干部”的人走来了。我们沟的这条沟塄是一条大路,好些外沟的人到山外去或从山外回来都要走这条沟塄经过。显然,这个“国家工人”或“国家干部”是外沟人。对于我来说,一个“国家工人”或“国家干部”的走近,就是太阳在向我逼近,逼近到我距离它还不足两三竹竿远近的距离。我会感觉自己是一支在烈火堆旁边或烈火堆里融化的蜡烛,当然是一支有全部的人的感觉的蜡烛。这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来者是人们所说“国家工人”或“国家干部”,而我的身份是农民。
这个“国家工人”或“国家干部”显然出了点什么事,在离我们那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蹲在那里打开他那个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的挎包整理着挎包里的什么。他边整理边着急惋惜地叹喟着,但是,很显然,他不愿意我们看见他挎包里是什么东西。但是,孩子们都已经围过去了,要看个究竟。我本是一个最不可能也上去要看明白的人,但我终于还是克服了巨大的困难,克服了那种是在向距离太阳仅两三竹竿远的距离内逼去的压力上去了,也看到那个挎包内是什么了。我竟然这么做了,只因为我多少猜到了挎包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看到挎包里是一大卷鲜猪肉,还有一瓶红岩牌蓝墨水,他没把蓝墨水放好,洒出来了,污染了猪肉,他可惜的是那么宝贵的墨水洒了,也可惜他的猪肉被污染了。对于我们这些农民的孩子,这两样东西就代表着当“国家工人”和“国家干部”的意义,当然,也代表着当农民的无意义。我们一年只能吃上一回肉,就是大年三十集体分给各家各户的那点肉,如此还说是为了社员群众们过上一个幸福美好的大年,以体现生活在我们世界无比的优越性。在我们沟里,可能就张书记经常吃肉,而我们则也就大年三十才会尝到肉是什么滋味。看得出来,这个人是经常回家的,他每次回家都会给他的老婆孩子带回去这么大一卷猪肉。还有那瓶蓝墨水,那可是红岩牌的,最有名的一种牌子,我们这些上学的孩子心中的一个梦想就是哪一天才能用这种墨水写字。我们写字用的是两分钱一瓶的叫做蓝墨精的东西兑水而成的那种墨水。
我们几个孩子看着挎包里的这两样东西都呆住了,我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我往沟里的一切望去,往群山望去,看到,只有一件事情才是真实的,只有一件事情才是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情才是应该的、必须的、必需的,只有一件事情才是神圣的使命和责任,那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脱掉农皮,进城当“国家人口”或“国家干部”。然而,这么些年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可以说,从我懂事以来直到今天,我一天比一天变本加厉地干着的都是什么?
在沟里,我是所有孩子中学习成绩最好的,也是所有人公认的考上大学非我莫属的,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样的书我是读不好的,那样的大学我是考不上的,那样的农皮我是脱不掉的,永远都是这样。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在看到自己不可能成为他们所说的“国家人口”和“国家干部”,甚至于也不可能当好他们所说的“农民”、我根本就当不好当不了他们所说一个“人”的时候,我对自己的不满、痛恨和绝望都达到了什么程度。我需要得到拯救,得到绝对的拯救,可是,谁能救我,谁在意我,谁能帮我。
就是在看到这个挎包里的这两样象征生活的意义、生命的价值的东西之前,我已经数月如一日地在做一件事情,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让自己上牙和下牙接触。说起来这只不过是个游戏,或只能归结为游戏,可是,它于我不是游戏。生命、世界、宇宙、万事万物、过去未来和现在,一切和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上牙和下牙那个狭小有限的空间之间,而且只是一个气泡,上下牙轻轻互相一磕就破了,也就是“完了”。“完了”是我脚下永恒的深渊和地狱,是我绝对不敢试探一下、经验一下的,落入它之中是我得绝对无条件避免的。我已经到了只要我的上下牙轻轻挨着了,包括吃饭的时候轻轻挨了一下,我都会顿时浑身冒冷汗的程度了。问题不是冒不冒冷汗,而是我压根儿就没办法不这样。没有谁能救我,救一切,只有我自己才能救我,救一切。
看到这个“国家人口”或“国家干部”的挎包里的那两样东西,我才认识到自己旷日持久地进行的这些“游戏”,这些看似不过是游戏我自己却知道我可能因为它们已经毁了、无法回头了的“游戏”是多么虚妄和自欺欺人。我都有了杀了自己的心情。我的上下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我允许它们挨着了,可是,我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做到让它们真挨着,还是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垫在上下牙之间,我还是无法经验如果我的上下牙真挨上了就一切都“完了”的那种恐怖。我出路何在,我该怎么办。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卷猪肉是裹满了盐的。这是大热天,给鲜猪肉撒上盐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我却从中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这卷猪肉实际上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