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有人对这些死伤者吹这种气,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替这些死伤者操心。小禹后来还看清楚了,这种无条件的、本能的“信赖”不但在每个孩子心中,还在每个大人心中。是的,他知道,知道人,包括孩子死伤了,死的不可能复活,伤的不可能那么容易痊愈,但他又无法否认他这种“信赖”。他已经多少意识到他这种“信赖”不仅是病态的,而且要消除它,真正直面真相,得有把宇宙翻个个儿,走到比宇宙尽头还远的地方的能力和勇气。
小禹在倾听着,观察着,思考着。对作壁上观的“板凳城墙”上的人们,他也看出了,他们在观看人们这游戏时样子无比兴奋和刺激,却也终于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视和厌恶。从这时起,对他们观看的游戏有多兴奋,他们就对做游戏的人们有多大的这种鄙视和厌恶,两者同步增长。最后,小禹看到他们的这兴奋、刺激和鄙视、厌恶都变成了极端怪异的,非人所可能的,叫他联想到观看着阎王爷的那煎人的油锅里的情景的群鬼们。他看他们的样子的变化,就如同看非人间能创作出来的活的壁画,看真正的电影。他相信他看的还就是真正的“电影”,还从这真正的“电影”中明白了,只有从真正的“电影”中才能看到真相。这放映在“板凳城墙”上的人们脸上真正的“电影”为他所揭示的真相就是,有孩子,还远不只是一两个,在人们这游戏中被踩死踩伤了。
后来,来了一位公社干部模样的人,威严地坐在放映台前一把崭新的藤椅上。这地方放电影,出现这样的藤椅是第一次,出现一位公社干部模样的人也是第一次。藤椅和全场哪一个事物都是不同的,公社干部和全场哪一个人都是相异的,一看就知道是一出现在这里就能够叫成千上万的人顿时要什么秩序就有什么秩序的人和物。这个公社干部也的确是来维持秩序的。小禹听到身边的大人议论说,这儿的事搞大了,死伤他妈好几个了,公社才特派一位干部来了。不过,他们也说人家是啥子人物?只不过来做做样子,能来一个晚上就不错了。有人说啥子一个晚上,坐一会,露气下来了就会走了,还要几个人护送呢。这些人哪儿能沾点露气。在这种地方看电影,和我们这种人待在一起是有失他们的身份的,有啥新片子,都在公社小会议室专门给他们放,连电影机都是特地从县城里运来的,还可以看到我们这些人一辈子也别想看到的电影。他们这些说法是真的吗?这晚上前半段时间的确很安静,后半段时间人们照例进行了他们的游戏,比起以前,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他们这些说法有些是有道理的。
再后来,终于取消了在这个学校坝子放电影,据传闻的说法是县上下文,三官场三年之内不准放一切形式的电影。这该是一个重大的决策了。事实也证明这不是个传闻,尽管它一直都是个传闻,县上是否给三官公社下了这样一个文老百姓是看不到的,只能说事实没有和传闻发生矛盾,不能说事实证明了传闻是对的。确实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故三官场三年不放电影,不是吗?对孩子们来说,他们才发现三官场不再放电影了,他们并不失望,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当初那儿的每一场电影都是那样让他们激动,非去不可。至少小禹是这个感受。只不过取消在三官场放电影是后来的事了,与我们本文写的这个晚上无关。小禹后来有事经过这学校,一看到这空荡荡的操场,立刻就听到了当初那全部的声音,看到了当初那全部的情景,有些像这块操场有把当初的情景如拍电影那样拍摄下来的功能,在只要他看到这块操场时就会放映出来,他看到了这操场就是按动了放映的“按扭”。何止是如此。他不能怀疑这情景是鬼神拍摄下来的,鬼神不只是在进行照相似的拍摄,而是进行了只有它们才可能的真正的创造,把当初发生在这儿的一切的真相真正揭示在它们这个“电影”中,他看到的就是这个真相。他再一次默默地认定,不看如此的鬼神的“电影”,我们不可能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不能说出这个真相是什么,但他有无法言喻也无法承担的受难感。
第31章 太阳·第二卷 、立下宏愿9
i被迫走向第二个灾难
电影都是革命的电影。每当快终了时,总是一场大决战。“我们”的大部队来了,犹如猛虎下山,对“敌人”秋风扫落叶,战场上炮火连天、杀声震天,满山遍野都是被消灭了的“敌人”的尸体,见证“我们”的伟大胜利。“敌人”被彻底、干净地消灭了,三座大山推翻了,苦难、黑暗永远结束了,一轮永恒的人类在暗无天日中等呀盼啦,等待盼望了几千年的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胜利的红旗高高飘扬,直至占据整个银幕,只剩下一遍绝对的红色。结局总是这样的结局。但看电影的人们就为看到这个结局。如果结局不是这样的,他们怕是要连电影、放映机、放映员全都要生吞活剥了。
然而,又没有几个人会认真看这个结局。特别是在这个地方,只要一听到最后大决战的冲锋号一吹响,全场就会骚乱起来,仿佛这个冲锋号是为这儿看电影的人吹的,仿佛那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敌人”的“我们”的大部队是在向这儿看电影的人扑过来。人们全都在争先恐后地退场,满场都是惊慌恐乱的喊声,这喊声也不是喊孩子的就是孩子们喊的。一路来的孩子尽可能挽在一起了,向人群中挤去,争取抢在别人前头离开。不过,他们能做到的也就是跟上向场外散去的大人们的步子。前后左右的人都在不要命地向你压来,他们谁也不会甘心落在别人后头或慢点儿。对此有太多经验的小禹,终于怎么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这样,仿佛那银幕上的千军万马是真的,也真的在向他们追来,他们必须逃命。在这样的人群中,就是在洪水猛兽中,谁都身不由己,孩子们更不用说了。孩子们就这样紧跟着人们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被送向那个灾难,到这儿来看电影的孩子们的第二个灾难,如同戴着铁镣手铐被狱卒押向刑台。由于这个灾难,小禹一边身不由己地被带向那里,一边在用生命思考人们为什么都要争先恐后逃命似地离去,不能相让着,放慢点儿,为此他们无视一切、不择手段这个谜。当然,它可能只对他才是个谜。
放映场地有两三个出口。但最大的那个是小禹他们几个从那儿进来的那个。它一出去就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当地人自豪地称之为“省级线”。一多半看电影的人都是从这个出口进来的,现在也要从这个出口出去。尽管谁都要抢在别人前头,谁也不肯放慢点儿,但人群却移动得很慢,越接近这个出口越慢。越接近这个出口就你越如同凝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