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巨大的铁砧中,只是这个铁砧的一部分,只能是这个铁砧动一点你动一点,这个铁砧怎么动你就怎么动。总之,作为孩子,你全都在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可是,这个“指挥”和“命令”到底在把你带向何处?小禹终于认为他们这些孩子像这样是可悲和愚蠢的。他老早就在向天民讲道理摆事实,指明他们应该从一开始就尽最大努力落在人后头,要不,也向另外的方向挤去,总之要一定想方设法在那个出口处不那么拥挤时才出去。还可以不从这个出口出去,从哪儿出去都比从这儿出去了许多自以为有理的。天民承认他说的有理,却也嘲笑说他说的都是行不通的。他两兄弟总是这样,小禹能讲出许多道理,天民承认他说的有理,但是,它们都是行不通的。这也许已经预示着他两兄弟一生各自的命运。这一次小禹又开始给天民讲这些大道理了。
“不去试怎么知道行不通呢?”
“行不通就是行不通。你对人对社会一点也不了解。你只晓得纸上谈兵。”
天民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人”和“社会”已经有稳定的看法了,难以改变了,他也一批评小禹就上升到“人”和“社会”的高度,总是说小禹不懂现实,不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一切,其余的都是假的,自欺欺人的,行不通的。
“就算行不通也不能听任摆布,不反抗。人是应该反抗的,不能行不通就什么也不做。”
“反抗只能注定失败。注定失败的事就做得没意义。”
“不能说没的意义。因为人总是人。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是人也应该反抗,反其道而行之。就像我们这样,就是愚蠢的人,不是人的人。”
“只要失败了就没哪个说你聪明,再聪明也是愚蠢的,胜利再愚蠢人人都要说你是聪明的!”
“我们这样就是在走向胜利?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失败、更大的失败!”
他们虽然还是孩子,但孩子也最喜欢思考、探讨、争论人和存在的“形而上学”,不管他们的思考、探讨、争论有多么稚拙。反正是小禹这一次想好了,就是为了有点像个人也应该发出有“真理”在里面的声音了,甚至做点什么了,而他是个人,不能不是个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个人。所以,他不放弃,边随着人群走向那个灾难边向天民讲这些道理,并不在意别人听到了,还就为包括大人们在内的大家都听到。他知道不是他搞错了,身边的大人在听到他这些大道理后,伸出一双双大手把他推着走,做得又像是无心的样子,叫他就是想按他的理论做也绝对无机可乘。他不甘心,人们越如此他越不甘心,攥住天民,非要天民照他说的去做。天民随他来了,他们一行六个也都有随他来的意思,毕竟,他们谁也不愿意就像这样被送往那里。立刻,身后和左右的大人们有意识有目的地紧紧压过来,尽管本来就被前后左右的大人们的铜墙铁壁挤压着,他也在他们这样做时发现他才开始在领教什么是真正的钢筋铁骨。他继续做他的,他不相信他们是这样的,不相信他们应该这样,不相信他只有顺从他们。
天民却终于冒火了,骂道:“你是个笨种!你是在和所有你斗不过的人作对,你是斗不过的你晓得不?”
天民接着还补充道:“你还是在同所有人作对,同社会作对!你是完全错误的,只有死路一条!”
背后有怪笑声,这怪笑声中有真相,真相就是天民是对的,他把他的“不相信”坚持到什么程度,他的人生的失败和损失就会达到什么程度,甚至超过这个程度,而且绝没有补偿。他的确从这声怪笑中听到了这样一个真相。他所谓的真相是那种来自鬼神的东西,鬼神的“电影”、鬼神的“壁画”、鬼神的“笑声”。这声怪笑是人的,但他从中就听到了鬼怪的,鬼怪是现身其中了的。他不可能怀疑来自鬼神的,因为它们是鬼神的。但他不能理解,不能认同,不能……所以,他心中五味俱全。我在同谁斗了?我并没有同谁斗,同谁作对,怎么就有所有我斗不过的人,所有我在与之作对的人?我作出我有权作出的选择,并没有防着谁碍着谁,怎么就成了在同所有人作对呢?同所有人作对就一定是错的吗?他们是这样的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人为什么会这样?人就是这样的?社会就是这样的?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就像这人群,这人群就像天民说的一样?像他这样就是在同所有人作对,同社会作对,只有死路一条?……这些问题我们可能会觉得它们都很幼稚,但它们开始以山岳般的重量压在小禹身心上,也如烈火烧在他身心中,冰霜凝在他身心中。但也只是压在、烧在、冰在他身心上而已,他能做什么呢?只有听天民的,听现实的安排,一步步地走向那个地方。他不想就这样被推向那个地方的企图,就这样告终。当然,这只是个小插曲。
在这样移动的人群中,总能看到这样一种景象,有人,一看身影就知道是青壮小伙子,在人群的头上飞跑,犹豫□□踏着黑海之波展翅飞过。人头排得密密实实,胜似一个平坦的广场,如果就把它看成一个广场,在上面飞跑起来是非常畅快的,还真会有天使踏浪过海的大感觉。小禹曾两次看到从他头上掠过的人体的整个□□,给他极其恐怖的印象,不会和□□或魔鬼的□□可能给人印象有太大的不同。他想,他矮矮地夹在人群中,见不到人头组成的“广场”,却见到了这么多在上边飞跑的人,这说明在上边飞跑的人是一个可观的数量?他如此担心这些人一脚踩空踩到了他头上。不是怕那种肉体上的痛,而是羞辱。他觉得他作为一个人,这是可能给他的最大一种羞辱了。不是羞辱了他,而是羞辱了“人本身”,包括这些在人们的头上飞跑的人的“人本身”。也不是怕这种羞辱本身,而是既然“人本身”被羞辱了,他就必须承担起“人本身”被羞辱了的责任,可他怎么承担得了呢?他哪有这个能力呢?他真的不知道如果碰上了这种事该如何对付,如何消化它,要怎样的消化才是对的,就如同他不明白这些踩着别人的人头畅快飞行的人为什么会那样豪迈、那样引以为胜利和骄傲。
不过,他更没法不震惊被踩了头的人谁也不介意,没有抱怨,没有不满,最多“哎哟”一声,听上去就像是踩在皮球上发出的声音。从这声音中完全可以听出来,他们甚至在既本能地又有意识有目的地模仿“皮球”,告诉踩他们的人,他们就是“皮球”,不是“人”,他们本来就是“皮球”不是“人”,他们与“人”没有关系,而他们当“皮球”的感觉很好、很舒服。小禹也许还不知道“义愤”一词。但他的想法就是这些人的行为应该激起这几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