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无本默默看着龙亦细细的反复擦拭着他自己那把吹毛可断的上雪剑,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先生不必劝我,我决心已定,无论如何我都要除了白穷年这个祸害!”
“嗐!我不劝你,只是你要想好了,你若杀了他,西阁的人必不会善罢干休,到时后果如何,实在难料!“
“宫锦师姐糊涂,她定会听信谗言,纵白穷年出宫避难,可她也不想一想,白穷年若在她手上无端走脱,岂非是给了东阁众人逼宫的绝佳理由?她自寻死路不要紧,连带也要毁了行山宫。“
“不如,你去见一见她,跟她晓以利害……”
“宫锦师姐傲睨万物,见了棺材也未必会掉泪,我的话,她如何听得进去!“又道:”白穷年必须死在行山宫内,才能消弭一场弥天大患!”
龙亦说着提剑起身,双脚还未迈出门槛,就听玉秋千在身后喊道:“亦哥哥,你要到哪里去?”
龙亦扭头一笑,“玉儿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语毕,毫不犹豫地大踏步走出雪隐斋去了。
司刑堂中,白穷年正在牢房里百无聊赖的躺着哼酸曲儿,只听“哐啷“一声牢房门被打开,随后江归和莫群二人闪身走了进来。
“哟,二位哥哥!“白穷年见了二人赶忙起身,”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没事,你放心吧!有我和莫堂主在,肯定不能教东阁的人把你怎么样的!“江归道。
“哎哟,那我可得要好好谢谢两位哥哥!“白穷年感激涕零,”您二位当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白老弟严重了!“莫群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不不不,要感恩,要感恩!二位哥哥顶着风险和压力为小弟奔走,小弟就算结草衔环也不能报达万一。“
“哈哈!报不报答的话日后再说。白堂主,今晚三更,会有人前来接应你离开行山宫,你先到外面躲一躲,待此事彻底了了,你再回来!“江归道。
“那就有劳两位哥哥了!“白穷年边说边对着二人大大的施了一礼。
“行!你先好好歇着吧,养精蓄锐,晚上就走吧!“莫群说着率先走出了牢房,江归随后也跟了出去。
白穷年一见,在后头连声道:“两位哥哥慢走,慢走……”
……
随着牢房门关闭时的‘吱呀‘一声响,牢房重又落了锁。
白穷年止了笑冲着那牢门翻着白眼狠狠‘呸‘了一声,之后,便又躺倒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哼起了酸曲儿。
“……姐儿你偷偷把我望,单等我来和你配一双……“
他正哼到兴处,忽听外面“当“地一声响,并隐隐伴有清越的剑鸣之音,他心中一颤,猛然坐起,还未及下地,一把闪动刺目华光的利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你……你……是谁?”白穷年见来人身法如魅,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就已经把剑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心里一害怕,嘴上不由自主就结巴起来。
“龙亦!”
“老,老宫主的关门弟子,龙师叔,龙少侠,白穷年没有得罪您老人家啊?”
“得不得罪我,倒也没什么,只你不该来行山宫,更不该在宫内生事!”龙亦话毕,右手一抖,随即就见上雪剑光华大放,再去看时,就见白穷年身子一歪,缓缓倒在了床上。
龙亦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提剑转身走出了牢房。
司刑堂中弟子在龙亦初到之时就已经被他狠厉的气势所慑,根本不敢对他横加阻拦,只一路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牢房,此时众人亲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就斩杀了堂主白穷年,骇得更是不敢近前半分,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步出司刑堂去了。
龙亦杀了白穷年,自知宫锦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因为他这一剑要的不仅仅是一条人命,更是对一向高高在上的宫锦权威的极大挑战!宫锦盛怒已成必然!若再有旁人从中推波助澜,自己的处境,危矣!
不过,如此严重的后果,龙亦在动手之初业已想到,是以,他杀人之后十分淡定,出了司刑堂后径回了雪隐斋,贾无本见他归来知事已成,道:“我细细一想,为今之计,走为上策。若等宫锦找上门来,局面恐一发不可收拾!”
“我正有此意!”龙亦道。
“事不宜迟,我和你一起出宫。”
龙亦点头,“玉儿呢?”
“方才你一出门,她转眼就不见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料她也无事,我们不妨先出宫暂避,过几日你再回来寻她。”
“我不放心……”
“哎呀,龙少!此乃权宜之计,孰重孰轻你还分不清吗?快走吧!”贾无本一面说一面拉着龙亦往外走。他却不知就这样阴差阳错,龙亦与玉秋千自此一别十年。
事实上,早在龙亦杀人之前,也就是在他刚刚步入司刑堂的时候,堂主江归就已经得了下面弟子的禀报,说有人擅闯司刑堂,可是当他听到龙亦的名字之后,欲待迈出的脚步很快又止住了。
“大惊小怪!”他对那前来禀报的弟子斥道:“龙少前来走一走,看一看,岂非正常?他不就是串个门子!哎,我就纳闷,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擅闯了?”又道:“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啊?!眼睛放亮点,脑子清楚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是,堂主教训的是,属下知错!”那名弟子一边告罪一边扭身就待出去。
“哎哎!我让你走了吗?”江归唤住他,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走?“
那名弟子见说,只得站住,“请问堂主还有何示下?”
“凡事,要留不尽之意,懂吗?”江归语重心肠地道。
“弟子,弟子不明白,还请堂主……“
“算了,算了,去去,去吧!我和你说不清楚!“不待那名弟子说完,江归便无限烦懑地挥手说道。
那名早已被江归训斥的坠入云里雾里的弟子见说自己可以走了,顿时如蒙大赦,转身逃也似的去了。
只是这名弟子前脚刚走,马上又有一名弟子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
“又有什么事啊?”江归不耐烦起来,皱眉问道。
“禀堂主,白堂主他,他……被龙少给杀了!”
“龙少?!龙少?”江归露出一副十分震惊的表情,道:“龙少人呢?”
“他正要出司刑堂去!”
“怎么会这样?棘手!棘手!”江归反复搓着手,“你快去,通知莫堂主!”
“是!”
那名弟子应一声,急匆匆去了。
就见江归一个人在房中来来回回不停地踱着步子,直到他估摸着莫群快到了,这才急急往牢房赶去。
待莫群到了,江归这才和莫群一起去看了白穷年的尸身,查知死因是一剑封喉,江归又与堂中弟子再三确认是龙亦所为无误,这才和莫群一齐到西阁去面见宫锦。
宫锦初闻听白穷年为龙亦所杀,心中虽有气,却也无可奈何,“死就死了吧,还能如何?”
“宫主明察!此事万万不能就此做罢!”莫群道。
“莫堂主,有何看法?”
“宫主,无论如何,白堂主都是西阁的人,他虽然犯错在先,但身为代掌宫主的您和玉灵心并没有下令将他处死,龙少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闯到司刑堂把人给杀了,他这不是在打我们西阁的脸吗?他哪里还将您放在眼里?如果您这次不处置他,阁中弟子们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西阁无能?会不会觉得我们连保护他们的能力都没有?日后,有谁还会甘心听命于西阁?”
“莫堂主所虑极是!”江归附声,道:“宫主,您若再任由龙亦作威作福,他早晚要骑到您头上去!”
“江堂主话糙理不糙!”莫群见宫锦变了脸色,忙打圆场,道:“宫主难道没有听说,龙少身为老宫主的关门弟子,是这行山宫中的小老大,迟早是要承继宫主之位的。”
“一派胡言!我师门中五名弟子,就算大师姐死了,师妹江离失踪,再怎么算也轮不到他来继宫主之位。”宫锦怒道:“班樽作乱,我们浴血拼杀方保住的行山宫,他有什么资格在一旁指手画脚坐享其成?“又道:”灵心若真把他当回事,早将东阁主之位给他了,何故等到今天仍迟迟不见动静?他还没有掌权,倒已经把自己当盘菜了!“
“宫主,对如此无情义之人,您还犹豫什么?下令吧!“
……
“你既无情我便无义!师弟,你莫要怪我!”宫锦冷冷地道:“龙亦身为师傅弟子,不守宫规,擅闯司刑堂,恃强行凶!如此恶行,实难饶恕!”一顿,接道:“莫堂主,江堂主,我命你二人并南堂主一起包围雪隐斋,诛杀龙亦!”
江归、莫群二人听令称是,知会南严后,迅速调集人马浩浩荡荡往雪隐斋去了。
龙亦杀了白穷年,这边早已惊动了东阁众人,许澄料西阁的人必不会善罢甘休,是以一面吩咐堂中弟子前去叩请宫主玉灵心出关,一面匆匆找到华堂处,要他务必与自己联手保下龙亦。对于此事,华堂自是不能推脱,一口应下,当下率十几名弟子和许澄一起赶到了雪隐斋。
彼时就见西阁三位堂主率众而至,于是,这两帮人马霎时就形成了对峙之势。
“许堂主、华堂主!我等奉代掌宫主之命前来捉拿在西阁司刑堂恃强杀人的凶手,二位堂主挡在这里,是何道理?”莫群道。
“白穷年行凶在先,龙少杀他理所当然!你西阁颠倒黑白,兴师动众跑来此处,究竟居心为何?”许澄怒道。
“许堂主,我等不过奉命行事!你若要理论,便去永清阁,我代掌阁主正在那里。”江归道。
“哼哼!”许澄怒哼一声,“我已派人去叩请宫主出关,你们若想拿下龙少,还是先问一问宫主吧!“
许澄话一出口,原本还气焰嚣张的江归莫群互望一眼,立时噤了声。
……
“莫堂主,江堂主,许堂主既这样说了,我们不妨等上一等,看宫主如何来论断此事!“就在众人无所适从之时,久不出声的南严开口说道。
“我同意南堂主的说法,莫堂主,你意下如何?“江归道。
“好!那就等上一等!“莫群无法,暗暗瞪了南严一眼道。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许澄派去请玉灵心出关之人迟迟不见回来,许澄不由暗暗着起急来。
就在他等的心焦不耐之际,总算见到那名弟子匆匆赶来。
“堂主!“那名弟子一见许澄立即上前跪地请罪,道:“弟子再三跪求,可那为宫主守关之人子湘姑娘如何也不肯替属下通传,弟子未能请得宫主出关,还请堂主降罪!“
“你说什么?!“许澄闻言大惊,”子湘为何不肯通传?“
“许堂主,勿再多言,我看你还是依代掌宫主的意思,让我等进雪隐斋吧。“莫群道。
“放肆!“许澄怒道:”雪隐斋也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
“许堂主,你若再执意维护杀人凶犯龙亦,那就莫怪我西阁不讲情面,连你一起拿下!”莫群冷声道。
“你敢!“许澄怒喝一声,右手一挥之下,虎威堂众弟子全部听召向前进了一步。
“龙亦恃强行凶,代掌阁主命我等诛杀龙亦,今虎威堂许澄横加阻拦,其罪等同同犯。西阁众弟子听令,即刻诛杀龙亦及同犯许澄!“
莫群话落,除他堂中几十名弟子外,竟无一人上前。
“南堂主,难道你想抗命不成?“
南严一听,冷冷地道:“阁主之命,南严岂敢违抗?但阁主只命我等捉拿龙少,于许堂主并无半分干系!”
“你……”
“南堂主高义!”一直在侧的华堂出声道:“莫堂主,你是欺我东阁无人么?我狼刹堂可不惧你!”
“……”
莫群闻言,正待发作,忽然见从雪隐斋里不疾不徐走出一个小姑娘来,而这小姑娘并非别个,正是玉灵心的女儿玉秋千!但见她对着华堂和许澄恭恭敬敬各施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师傅,许堂主,我亦哥哥说了,教你们各自返回,勿需为他劳心,他自有安排!”
她虽这样说了,但许澄如何肯放心离开?华堂自然亦如是。
玉秋千见师傅和许澄不肯离去,忽的跪地一拜,“师傅,许堂主,请你们离开吧!否则,玉儿无法向亦哥哥交待!“
……
良久,她见二人仍是不动,不由道:“师傅和华堂主不心疼玉儿,如此逼迫玉儿,玉儿无法,只有长跪不起了!”言罢,她不由分说对着二人重重的磕了下去。
华堂一见,拉住许澄,道:“不要再难为孩子了吧!兴许龙少当真有办法也说不定,否则怎会教她出来传话?”
“……”
“先走吧!如有变故,我们再出手不迟!”
华堂拉住许澄,许澄一挣未挣脱,无法,只得任由华堂将他拉了去,余下众弟子见势,也全都跟随二人而去。
眼见东阁的人撤了个干净,莫群对着南严冷冷开口道:“南堂主,请吧!”
南严闻言,一声不吭,率先往雪隐斋里面走去,江归、莫群一见,也带领众弟子陆续跟了进去。
众人进得雪隐斋后,但见里面屋门紧闭,一片寂静,全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龙少,我等奉西阁主之命前来,还请现身一见!“南严朗声道。
“你不用喊了,亦哥哥不在里面!”
南严话音甫落,就听众人身后响起了玉秋千那稚嫩的声音。
玉秋千说龙亦不在雪隐斋,众人闻言俱是一愣,全都不由自主的回身看向那个气定神闲地立于雪隐斋门口的小姑娘。
“你说什么?”莫群对着玉秋千沉下脸来,恶声问道。
“我说,亦哥哥不在雪隐斋!”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根本毫不畏惧。
“他逃到哪里去了?”
“哼!亦哥哥怎么会逃?”她不屑地哼一声,“他才不怕你们!只不过,他不愿因为他而教行山宫内血流成河,他不愿成为整个行山宫的罪人罢了。你们若想杀他,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听玉秋千如此一说,显见得龙亦已经出行山宫去了,江归第一个反应过来,对莫群道:“绝不能让他走脱,否则,有朝一日他一旦反扑,我们如何是好?“
莫群点头,道:“众弟子听令,即刻追杀龙亦,取其首级者,赏百金!”
“遵命!”
众人齐应一声,提剑就要往雪隐斋外冲去。
“站住!”
随着一声娇喝,就见身形瘦小的玉秋千挺身挡住了众人的去路。面对一众大汉,她始终高昂着头,既不恐惧也不颤栗,勇敢地握紧手中的短刃指向众人。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们,但是,谁敢上前一步,我就自杀!”她无比残忍地看着众人,说出的话冷静的教人害怕:“我死了,东阁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你们全都得为我陪葬!”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反手将短刃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
众人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竟会如此狠厉,一时为她所吓,谁也不敢上前。
“莫堂主,这如何是好?!“江归急道,”再耽搁下去,那龙亦就跑远啦,我们还到哪里找去?“
“哼哼,一个女娃娃就让咱们束手无策了吗?“
莫群冷笑一声,拨开众人上前,道一句:“小姐,得罪了!”说着,伸手就向她握匕首的手抓去。
莫群是何等人物?他的手法之快迅如闪电,初修武学的玉秋千根本还没摸着门道,又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众人眼见着他一手抓出马上就要握住玉秋千那只持短刃的手,就在这时,莫群突然察觉身后有异,于是果断放弃对玉秋千的攻击,快速折身退到了一旁。
“南严?你做什么?”
待看清背后袭击自己的人是南严后,莫群顿时勃然大怒。
只是还未等他话声落地,就听人群中发出一阵抽气之声,他心下疑惑,不由得顺着众人的眼光看了过去,彼时就见玉秋千已经用利刃狠狠地割伤了自己的脖子,“你再敢动一下,我就割断喉咙!”
她在四周轻轻垂下的帷幕里诡异地笑着,令莫群没来由得周身打了一个寒颤。
“她是宫主的女儿,你贸然出手,若发生意外,你我谁能担待?”南严冷冷盯视着莫群,“你不要把弟兄们往火坑里带!”
“……”
莫群看一眼小小年纪却手段阴狠的玉秋千,又看一眼挡在玉秋千身前的南严,心知今夜无论如何也出不了雪隐斋了。
“莫堂主,你莫要存心逼死她,我南严和西阁众弟子还不想成为陪葬!”南严续续说道。
“南堂主此话好生刺耳,我莫群还不至对一个女娃娃下手!”莫群冷笑一声,“她不就是想为龙亦赢得时间,好教他跑得远一些吗?好啊,那就等吧,等到她自动让路为止!”
“呵呵,莫堂主所说确是最好的办法!”江归笑着上前道:“我的小姐,你赢了!”
玉秋千并不理会旁人说些什么,她的一双水亮慧诘的眼睛警惕的注视着众人,手里紧紧握住那把闪动森森寒光的短刃,仿佛只要握住它便是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众人就这么在玉秋千的阻挡下,在黑暗完全铺展开来的雪隐斋里,整整呆了一夜。
至天亮,玉秋千终于把路让开,众人一见,马上一冲而出,直向行山宫外追去。
就在众人走后,一直躲在雪隐斋暗处的君问再也忍不住,一步跳将出来就要闯进雪隐斋去,不料,他才只迈出一步,立时被身后的华堂拉住,“跟我回狼刹堂去!”
“她受伤了!”君问道。
“我知道,但与你无关,回狼刹堂去!”
“师傅?!”君问不解的看向华堂,“我与龙少一向亲厚,他现在走了,我自然要帮他照顾小秋千,如果我对她不管不顾,等龙少回来,我如何向他交待?“
“每一个人都得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她也不例外!”华堂看着君问,语重心肠的道:”你要学会忍耐,很多时候,善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
“走吧!”华堂再一次催促道。
君问犹豫片刻,复看一眼兀自孤独伫立在雪隐斋的玉秋千,转身随师傅回狼刹堂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