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山宫经历这样大一场动荡,华堂如何也不能安心,他担心年少气盛的君问莽撞行事,背着自己到狼刹堂外闯出什么祸事来!他再三思量后,最终将君问禁了足。
因玉秋千对西阁众人的阻拦为龙亦赢得了时间,所以后来西阁虽派出弟子四处寻找,终未能寻得龙亦的踪迹。面对如此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人不必说,自然就是玉秋千,而烦扰的便是西阁了,莫群和南严为此不知打了多少嘴仗!莫群说南严利用玉秋千做挡箭牌存心放跑龙亦,南严则说莫群自私自利,不顾他人死活。如此吵来吵去,如何吵得明白,总是一笔糊涂账!
宫锦听得烦了,喝止二人,道:“够了!别在窝里斗了!有这闲功夫,多派些人手出去,满江湖打探去……“
正说着,忽见下边来人禀报,道:“启禀阁主,宫主已出关,正往永清阁而来!”
宫锦闻言一愣,良久方对那名弟子挥手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那名弟子称一声是,随即退了出去。
宫锦起身整一整衣冠,边往永清阁门外走边对江归、莫群和南严三人说道:“你们暂且回避吧!“
三人得令,齐齐告退而出。
不多时,站在永清阁外的宫锦果见玉灵心从远处施施然直奔永清阁走来。
“宫锦师姐可是在迎我?!”玉灵心甫一见到宫锦便微微笑着开口道。
“师妹里面请!”宫锦道。
“师姐请!”玉灵心道。
二人谁也不先迈步,倒是玉灵心,对着宫锦盈盈一笑,挽了她的手,二人这才一齐进了永清阁。
“师妹此番可是前来兴师问罪的?“宫锦禁不住气氛的沉闷,首先开了口。
“赵先生和龙亦师弟的事,子湘已经告诉我了。”玉灵心也不转弯抹角,开门见山的说道。
“他二人的事,我可以向师妹说明!”
宫锦斟字酌句,还待要往下说,不料玉灵心先一步开口,语气极轻淡地道:“赵老先生年事已高,经不得半点风霜,白堂主过失杀人,虽有错却错不致死。龙亦师弟毕竟年轻,孩子心性不减,又狂傲不服管束,才致闯出这般祸端来。如今,他未经得我准许便私自出了行山宫,实在是不将我放在眼中,着实可气可恨,宫锦师姐就按宫规处置了吧。”
宫锦听完这番话,心中一时不上不下。
这算什么?老儒师死了,白穷年也死了,就这么一命抵一命了,而杀死白穷年的龙亦业已经跑出了行山宫,此时她玉灵心再来谈宫规,岂不是空话一句?
思至此,宫锦不由得寒下了脸,“师妹袒护龙亦的意思如此明显,怕是瞒不住众人的眼睛吧?”
“呵呵!”玉灵心轻笑一声,道:“我瞒众人眼睛作甚?我从未打算瞒任何一个人!”
“师妹身为宫主,如此做法,何以服众?”
“呵呵!”玉灵心又是一笑,看着宫锦认真说道:“对于不臣之人,我要他的虚与委蛇何用?”
……
“师妹,这话是在说谁?”宫锦僵直了脊梁,一字一顿的问道。
“呵!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姐不用当真”玉灵心依旧笑盈盈的。
宫锦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玉灵心,心中不由想及一些陈年旧事。
师母在生玉灵心之时难产而死,师傅玉阳君堪不破情障三千,最终令大师姐玉应竹与掌宫执事梁照初的大弟子班樽草草完婚,将宫主之位传与她后,飘然远走。孰料班樽狼子之心,弑师杀妻,当年若非自己冒死找到离家的玉灵心,鼎力助她平息叛乱,安有今日的行山宫?之后她玉灵心产下病子,无暇他顾,是自己承担起了稳定行山宫的重责,恐负众望之下,无有一刻不是殚精竭虑处处为行山宫着想。多年苦心打拼下来,回头看时却发现做事的是自己,名望却归到了玉灵心头上,宫内宫外人人都尊称她玉灵心一声宫主,反将自己视若无物!难道她仗着玉阳君女儿的身份就可轻松获取如许,就可轻易将自己的辛苦付出一笔抹杀?
宫锦又怨又恨!
玉灵心那副故做超然的模样自己早就看地够够的了,不如就借此机会削弱玉灵心在行山宫的影响力,让她真正脱离行山宫主位,到落梅轩里安静度日去吧。
思至此,宫锦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阴狠之色。
“师妹随口一说,我却不能随耳一听!”宫锦冷冷一笑,“我如若当真又该如何?”
“你一当真就错了!”玉灵心微勾唇角,语气寒凉,“宫锦师姐还记得班樽吗?”
“……”
“他常年帮姐姐打理行山宫,就以为自己可以当行山宫的半个家了,事实证明,行山宫姓玉,也只能姓玉!”一顿,又微微一笑,道:“这行山宫呀,太大了,人多,不好管制,师姐代掌宫主这许多年,应深有体会才是。不说别个,就说你治下的西阁,江归、莫群、南严,三位堂主三种心思,哪个是省油的灯?有你在一旁约束着他们还不十分敦睦,倘使你任由他们去了,怕是早就窝里斗了。这样的西阁,太弱了,实难与东阁相较,依我看,师姐还是早日整顿整顿吧!”
玉灵心把班樽和宫锦二人一番明提暗较,根本就是在警告宫锦不要妄动,因为她宫锦没有实力,根本翻不了天。
宫锦怎会听不出玉灵心话中之意,就见她脸上一刹儿青一刹白,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就在她好容易张嘴欲回玉灵心两句什么话的时候,突然,她看到玉灵心一个长长的冰冷的眼神扫过从永清阁外跑过的一个天真可爱的小男孩身上,当下就听玉灵心状似无意地自语道:“那是澈儿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讨人喜欢呢!”
玉灵心就这么一句看似再平常不过的话,彻底断了宫锦所有的念想。
玉灵心说话时那冷森森的神情和语气令宫锦感觉如芒在背,她接连多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思前想后,她断定玉灵心不会甘心折损龙亦这位师弟,一定会伺机报复,那报复的对象恐怕就是自己年纪尚幼尚无自保能力的儿子撒澈?!思及此处,宫锦冷汗直流。她努力按捺住心头诸多的想法,最终不得不按玉灵心提的意思,按宫规对龙亦下了江湖追杀令。
其实,此法绝妙!一则,保了宫锦身为西阁主的体面,二则全了玉灵心回护龙亦的苦心,三则不论能不能抓到龙亦,此事到此结束,再不能拿来大做文章,如此又保了行山宫内部的安定。
只不过,宫锦多疑,总以为玉灵心心怀叵测,料她此后还会有下一番动作!宫锦越做此想越战战兢兢,不多日之后,宫锦对外宣称撒澈身虚体弱需要处静休养,派人将撒澈送出行山宫,寄养到了洛平府灵山寺中,至此,撒澈再未回到过动荡不安的行山宫。
玉秋千不相信她的亦哥哥会抛下她独自远走,她孤单的守在雪隐斋默默等待龙亦回来。一天,两天,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她再也等不下去了!亦哥哥在哪里?那些人有没有抓到他?她小小的心里全是担心。她疯了一样跑出雪隐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亦哥哥!她使劲狂跑着,根本没注意到路的那边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她一个不注意一头就撞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碰得她猛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
她还未及喊一声疼,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她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正是玉灵心。她瞪着她,咬牙道:“我要去找亦哥哥!”
“真是个麻烦,只会给人添乱!子湘,把她关起来!”
子湘得了吩咐,上前扭住玉秋千的两个胳膊拖起就走。玉秋千人小力薄,尽管用力挣扎仍挣不脱,最后被子湘关进了一处暗室之中。她待玉秋千还算是好,一日三餐从不短缺,只玉秋千对玉灵心满心恨意,这些对她无异嗟来之食,又怎肯去吃。子湘只道小孩子使性子,饿极了必然会吃,不想熬了三天,她仍滴水不进。这日子湘又来送饭,见她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开口唤她也不应声,着实骇了一跳,赶忙上前查看。不料才扳过她的身子,就见她一掌挥来,子湘躲闪不及,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玉秋千趁这空档跳起身来拔腿就往外跑。好在玉秋千初学功法,所以她即使用尽了全力也未能伤了子湘。见她跑了,子湘忙起身去追,边追边喊人拦下玉秋千。玉秋千一路狂奔,但必竟太小,气力不足,跑出行山宫后没多远,后面的人就追了上来,她自知逃跑无望,不由急得哭了起来。饶是如此她也并不放弃,手脚并用的狼狈前行。后面人的呼声越来越近,她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深。就在此时,她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正在砍柴的老人,她心中一动,用牙咬破食指在随身的手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连滚带爬的跑过去把帕子和手上的一对玉镯一并交给老人,道:“求求你老爷爷,送到祈州安侯府。”不待老人反应过来,她马上转身跑开。只是还没跑多远,就被后面赶上来的人抓住了。
“小姐,跟我回宫吧!”子湘冷冷地道。
她看着子湘,既不出声也不挣扎,任由她们把她带回行山宫,再一次关进了暗室。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六天……“那老爷爷是否没将那帕子送去祈州?还是祈州的那人根本不想认她?”她一通胡思乱想,在冷饿交加中慢慢睡去……
“疼!”背上传来的感觉如此强烈,她激灵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待去看时,竟见玉灵心不知何时来到了暗室之中,不待她有所反应,玉灵心朝着她的身上抬腿又是一脚,同时将手中的一封信‘啪’地一声仍在了她的面前,她目光所及,只见那面清清楚楚的写着‘玉秋千亲启’几个字。她又惊又喜,快迅抓起地上的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短短一句话‘吾父无此女’,署名安若金。她顿觉自己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的喜悦之色很快消失不见了。
“你敢背着我给他写信!这就是你想要的?”玉灵心冷冷注视着她,“你很喜欢折腾是不是?”
“……”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还能翻出天?”她说完上前拽起玉秋千的胳膊就把她拖出了暗室。
玉秋千就这样莫名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可玉灵心这个当娘的对此事都不闻不问,别人又怎会去多管闲事呢?
行山宫中一时又恢复了宁静。
玉灵心依旧不问宫事,一心只挂记着她的儿子玉轻尘;宫锦依旧行代掌宫主之权,每日在永清阁理不完的杂务。
一切都没有改变,又似乎改变了什么,以致日日忙于宫务的宫锦,脾气越发见长了。她对自己的入室弟子吟月轻则一通训斥,重则一顿打骂,吟月初时还知哀求,最后麻木了,打骂皆由她去,咬牙强忍着如何也不吭声!直至多年以后,吟月长大成人,宫锦想是平时打骂习惯了,竟还动不动就对着她上手。吟月最后的背叛,也算是宫锦咎由自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