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严回忆旧事,想一回叹一回,很是抑塞,何信在一旁不知如何劝解,只得恭声施礼告退而出。
他出得南严居处正要往校武场而去,就见江归的小弟子苑成耷拉个脑袋正踽踽地往这边走来。
“苑成,你怎么了?“何信站定问道。
“师父骂我!“苑成耷拉着一张小脸,不高兴地道。
“他又拿你撒气?因为为什么?“
“师父从永清阁一回去就骂我,骂阁……“
“打住!“
不待他说完,何信忙对竹筒倒豆子的苑成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别乱说,知不知道!”
“哦!”苑成愣愣的,“何师兄,我师父让我去给龙师叔送个信,说阁主要办他,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不要教师父左右为难。何师兄,你说我去不去呀!”
“你师父吩咐的,当然要去!”
“可我不想去!”
“为什么?”
“师傅他自己都说了事情虽重要但也不急,我想等一等再办也是可以的。”
“瞎!”何信闻言竟觉无言以对,无奈一笑,“你想怎么便怎么吧!我要去校武场了,苑成小师弟,你可要同去吗?”
“好啊!我正想去练练拳脚!”苑成一扫先前的闷闷不乐,嘴里一边喊着‘嘿嘿哈哈’一边用力地挥了几下拳头。
何信见他气性收放自如,越发哭笑不得,暗暗摇了摇头,转身往校武场去了。
自打江归信誓旦旦的说要对龙亦小惩大戒的那天起,白穷年就一直在等着看笑话,只是左等右等,一晃五六天仍不见有什么动静,他这才信了莫群的话,这个江归看来是真想把事情拖到无疾而终了。
如此一来,笑话自然是看不成了,他甚觉无聊的走出房门信步而行,见了那些对他施礼的西阁子弟和侍女眼皮撩也不撩,全当没看见一般,高昂着头慢慢从他们身边过去了。如此这般,白穷年在行山宫中闲逛了一圈,心下不由颇觉寡味,正要回到住处去,不想迎面走过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师来。
“老头儿,让开,你挡了我的道儿了!”白穷年不管不顾嚣张说道。
“此路宽阔,足以行马,你我各走一边,互不干涉,我如何就挡了你的路?”那老者不欲受窝囊气,大声分辩道。
“我说你挡了,你就是挡了!”白穷年横声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哼哼!你是东阁的吧!老东西,气儿挺粗啊!”
“你骂谁呢?”老儒师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地,“行山宫里怎么出了你这样的败类……”
“去你的,老东西!”
白穷年听那老者咒骂自己,心头一股子火气蹭蹭直往上蹿,想也不想举拳就向老儒师挥了过去,那老儒师年事已高,哪里经受得住这么一下子,登时仰面倒身,头部重重磕在地上后吭也未及吭一声就断了气。
“老东西,叫你装死!”白穷年‘呸’一声,抬腿又去踢那老儒师一脚。
好巧不巧,这一幕恰被正巡视经过此处的虎威护卫撞个正着,那领头的护卫长一见此情形,赶忙率人往二人这边跑来,口中迭声喊道:“把他拿下!”
白穷年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那护卫长奔到老儒师身前一探见他早已没了鼻息,顿时恶向胆边生,身形疾起,直向白穷年追去。
白穷年边跑边回头,但见后面来人气势汹汹,吓得屁滚尿流,直往永清阁跑去。
“拦住他!拦住他!“
甫一见到西阁子弟的白穷年连连呼喝,就在众弟子一拥而上拦下那护卫长的同时,白穷年几个纵步跑进永清阁内去了。
“让开!“那护卫长暴喝一声,双眼怒视着众人,似恨不能将眼前众人都撕成碎片一般。
“你一个小小的护卫长,也敢跑来西阁撒野。“人群中传来一声轻蔑的讥讽。
“不想死的就让开!“那护卫长咬牙切齿道。
“哼!弟兄们,人家都打到家门口来了,咱们还等什么?上!“
随着一声喊,西阁一众弟子挥剑而上,直向那护卫长攻去。就在这时,跟随那护卫长的十来个护卫也已赶到,一见眼前情形,眼都红了,不由分说,个个手执利剑纵身而上,顿时,两方人马战作一团。
永清阁外杀声震天,永清阁内也不消停。
白穷年不容禀报慌慌张张闯进永清阁,宫锦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就见白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宫主,我杀人了!“
“什么?“宫锦一惊,不待细问,就听永清阁外传来一片喊杀之声,”你杀了谁?“
“他,我也不认识呀!”
“你……他是什么样一个人?在哪杀的?为什么杀他?”
“我刚才在永安阁附近撞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一言不和就……”
“你……”宫锦一听大骇,怒视着他,狠狠咬牙骂道:“混账!混账!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是玉阳君、玉应竹、玉灵心三代宫主的教习先生,行山宫第一大儒,如今身肩东阁众弟子的教习之职,莫说是别人,就连我都曾当面受过他的教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他出手!”
“宫主我错了!”白穷年一听,冷汗涔涔,“东阁的人要杀了我,请宫主救我!请宫主救我!……”
就在白穷年对宫锦苦苦哀求之时,就见闻讯赶来的莫群三步并一步急急跨入了阁内,道:“宫主,大事不好,狼刹堂和虎威堂的人正往这里赶来!“
宫锦悚然一惊,随即双眼无情的盯上了白穷年,“你闯下的祸事……”
“宫主!宫主救我……”
不待她话说完,白穷年就哀嚎一声,重重磕头不止。
“宫主息怒!宫主,白堂主毕竟是我们西阁的人,是您力排众议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就算犯了错,也只该由您出手教训,他人若越俎代庖,那我西阁脸面何存?别人越发要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了。“南严见宫锦大有丢车保帅之势,赶忙开口劝道。
宫锦闻言一时犹豫,“狼刹堂和虎威堂已经杀了过来,我身为代掌阁主,如何向他们交代?“
“依属下之见,不如让白堂主在司刑堂的牢房里呆上几日,先平了东阁那边人的火气。再者,属下认为华堂和许澄不可能真让下边的弟子闹起来的,若东西两阁冲突,行山宫必将大乱,到时,他们是没办法跟玉灵心交代的。“
……
“教门外的弟子们住手!”宫锦沉思片刻后冲阁外喊道。
“是!”阁外侍卫应一声往厮杀正酣的两方人马走去。
过不多时,宫锦听着外头喊杀声止了,这才对白穷年道:“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司刑堂!“
那白穷年一听,应声连连,连滚带爬的奔出永清阁往司刑堂去了。
江归自是早得了消息的,只是他不愿蹚这浑水,这才一直缩着没露面,此刻见白穷年不缺胳膊不短腿的过来,知他必是遇难呈祥了,遂笑着喊一声:“白堂主!“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江堂主,你就别埋汰我了,快找间牢房让我进去躲一躲吧!“
“哎!白堂主,你怎么能住牢房呢!“
“你当我愿意呀!这不是形势比人强嘛!”白穷年苦着脸一把从手上撸下一个上好成色的玉扳指强塞到江归的手里,道:“小弟的命全交到江堂主手中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见外了不是!“江归笑道:”你放心吧,阁主不过走走过场罢了,不用太认真!“
江归一面说一面吩咐手下弟子道:“赶快去收拾一间牢房出来,白堂主要在里面住上几天,一定要弄得舒舒服服的,听到没有?“
下面弟子见说,忙不迭应声而去。待收拾妥当了,回来禀了江归,白穷年这才随着往牢房去了。
事情闹得这样大动静,没多会儿功夫,行山宫里已嚷嚷遍了,南严又岂会不知?可他却愣装着若无其事一般压着一干弟子专心练武,根本不让他们出校武场。显然,他是一百个不愿出头去沾白穷年的晦气,可事情并不如他所愿,心里惦记着他的大有人在。
“宫主,依属下之见,此时该当把南堂主请来,以防不测!“身在永清阁的莫群进言道。
“出了事就会往后躲!“宫锦愤愤道:”来人,请南严和江归到永清阁。“
门外侍卫见说,应一声“是”,听命而去。
事实上,事情恰如莫群所料,就在东阁众弟子得知老儒师为白穷年所杀之后,自是不肯善罢干休,一众人等气势汹汹直往西阁而来,得到消息的华堂和许澄又惊又骇,唯恐众人冲到西阁闹将起来后再无人能约束的住,届时,行山宫必将大乱!
眼见情势危急,二人不敢掉以轻心,迅速赶往西阁方向,在中途将众人拦了下来。
“狼刹堂众弟子听令,不得再前进半步,即刻返回东阁待命!华堂高声喝道。
“虎威堂众弟子听令,不得再前进半步,即刻返回东阁待命!许澄亦高声喝道。
“华堂主,许堂主,赵老先生惨死白穷年之手,请二位堂主主持公道,为老先生报仇!”众弟子中有一人率先大声说道。
“报仇!报仇!”
一人发声,余众皆大喊起来。
“冷静!”华堂大声喝道:“赵老先生之死,我和许堂主一样痛心!众位放心,我和许堂主这就前去西阁找西阁主要人!”话毕,转对身侧的徒弟君问道:“君问,率众人回东阁待命,无论如何,不能教他们冲到西阁闹事!明白吗?”
“是!徒儿明白!请师傅放心!”
华堂点点头,他深知君问安抚人心的能力还是有的,遂不再耽搁,和许澄一齐往永清阁赶去。
待到了永清阁处,二人见虎威堂的护卫长正率人与西阁的十几名弟子僵持着,立即上前插到两队人马中间。
“退下!“许澄对那护卫长也没过多言语,直接下令道。
那护卫长见许澄发了话,自不敢违抗,恭施一礼,带领手下弟兄撤出了永清阁。
西阁一众子弟见是华堂和许澄到了,哪里敢拦,自动闪避到一旁,任由二人进了永清阁。
彼时,西阁中的莫群、江归和南严三人已经齐聚永清阁内,见华堂和许澄来者不善,莫群先挡在了二人身前。华堂倒还耐得住,可许澄就不管那么多了,开口道:“怎么,莫堂主这是打算包庇杀人凶手吗?”
“许堂主言重了!”莫群打着哈哈,道:“我们的代掌宫主在此,说什么包不包庇的话,有点儿过了吧!”
“哼!我看真正过分的是白穷年,我们是来找西阁主要人的!”
“许堂主!许堂主!!息怒!不错,白穷年是杀了赵老先生不假,可这不是还有宫主在此吗?你要相信宫主一定会秉公处置此事的!”
“哼!听你的意思是不准备交出白穷年了?”
“哎呀,我的许堂主,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呢!”莫群叹一声,道:“宫主听说白穷年杀了赵老先生,十分震怒,此刻已经将他关到司刑堂的大牢里去啦!”
“哼哼!司刑堂?!”许澄看向永清阁内高高在坐的宫锦,“白穷年一个江湖混混,在西阁招摇撞骗还不够,竟胆大包天跑到东阁滋事行凶,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西阁主若真能秉公处置,那就将白穷年一剑杀了。”
“你……许堂主,你也太放肆了,你不把我们西阁放在眼里也就算了,难道你眼里也没有宫主了吗?!”江归一听许澄明贬暗损,话里带刺,顿时怒道。
“哼哼!许澄蔑笑一声,”西阁主,请将白穷年交出来吧!“
……
“许澄,白穷年确是杀害赵老先生的凶手,但你今天从西阁带不走他!“宫锦冷冷看着许澄,”我自代掌行山宫以来,宫中大小事务皆由我亲自处理,此事,亦不例外!我深知赵老先生在宫中德高望重,他的死,莫说你东阁众人难以接受,恐怕是我灵心师妹得知也会伤心不已!“一顿,又道,”过几日,待你们的东阁主我的师妹出关以后,我自会和她说明此事,届时,白穷年如何处置,她说了算!“
宫锦一番话后,许澄直接无言以对!
……
“既是如此,那我和许堂主便静候消息,打扰了!“华堂见宫锦态度强硬,不惜搬出玉灵心压着许澄教他低头,便深知今日绝无可能将白穷年从西阁带走,于是,直接放弃无谓的抗争,道一声:”告辞!“扯着义愤填膺的许澄直接走出了永清阁。
“这……这许澄也太张狂了……”江归指着许澄离开的背影愤愤地道,“宫主,依属下看,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白堂主交给他们,若任由他们杀了白堂主,他们日后还不得骑到我们脖子上去拉屎拉尿……”
“那你说,怎么办?”宫锦打断他,不悦道。
“属下以为……”江归瞥一眼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南严,说了一半的话又顿住。
“宫主,校武场中的弟子们还在等属下前去督导,宫主若无其它吩咐,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南严深知有自己在侧,别人不能畅所欲言,所以干脆主动退出,也省得碍了他人的眼。
宫锦见说,只“嗯”一声,随即挥手示意他出去。
见南严走了,江归这才接道:“宫主,我们不如……”他边说边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对着宫锦一番耳语。
宫锦听后连连点头,道:“此事就由你去办!千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宫主放心就是!”江归信誓旦旦的对宫锦说道。
他心下以为自己的计策绝妙,定能万无一失,是以才会信心爆棚。殊不知,他自以为的绝妙好计在龙亦眼中根本不值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