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吃了多年的地瓜导致气力微弱,哪怕这几个月来补了一些荤,还是因为绿地瓜的魔力让自己幼龄化的缘故,没费多大功夫,王汉文就被几个粗汉子绑上了大船,啥都没来得及拿上,连想遮住面容的斗笠都丢到了一边。
他被反按着手,拉到了一个身高估摸才到自己肩膀处的女子面前。他本能地低着头,侧着脸,不想让自己丑陋的面孔吓着姑娘,哪怕这是个想找他麻烦的姑娘。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是以为天下的姑娘都比男生要好,不管怎么坏,都应该被原谅和保护,因为他总觉得女人天生就是弱者,而弱者就应该被同情。为此,他也常常痛恨自己同情心太过泛滥,迟早要吃亏。这不,马上他就要吃到大亏了。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喊本大姐叫小姑娘的!”
“怎么?害羞啦?刚刚不还是一幅训学生般的教书先生模样吗?”
“我还以为口气那么大,人应该也不小,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孩!”
王汉文最恨的就是别人叫他“小孩”,而且这小丫头居然还在前头加了“毛头”。本来他是打算挨几声贱骂,忍一顿打就自认倒霉地回去,不想跟一个小女生一般见识的。但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一上来就直接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这比毒打还更让他感到无法容忍。于是他决定吓吓这个缺乏管教的小姑娘,料想自己恐怖的脸庞应该足以让她觉得恐惧,心里又嘲笑起自己这扭曲的容貌居然还能有让他高兴的时候。
“怎么,你是害羞呢?还是长得无法见人?把头抬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吼了句“你可别吓哭了!”。说完,王汉文便仰起头颅,看着船舱顶部。他还是有些心软,想尽量减少点暴露,好减轻对小女孩的惊吓,也不忍看到她害怕的模样,便选择这样子露面。
“咦?长得蛮俊的嘛……头再低一点!”
听到这,汉文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是不是眼睛有什么毛病,虽然自己年轻时自认为对得起“俊”这个字,但这近十年来,自己恐怕已经担不住它了。于是他反倒好奇地放低脑袋,直视起这个品味独特的女孩来。
“真乖……还真俊呀……”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从面相上看去顶多十八岁大小,但穿着却有些像二十五六岁还未嫁的大姑娘的女生。这姑娘长得远没钟荆灵好看,至少是远没钟荆灵十八岁的时候好看,尤其是眼睛不够大不够亮,还没小酒窝,脸上的胭脂太多了,这些都是王汉文审美之外的东西。而且这女生一看就是满脸诡计多端,让喜欢温柔诚挚的他心生厌恶。
“小姑娘,你可看清楚了?大哥哥可不想故意吓……”
“啪”,还没等他把“你”字说完,这个“你”的主人就直接上来扇了他一个大耳光。王汉文觉得自己真是被狗咬了的吕洞宾,一片好心好意的提醒,却换来没心没肺的侮辱。他决心不再说话了,等她自己看清楚。
“让你再喊我小姑娘,也不瞧你才多大,别以为长得帅就不打你!”
“怎么,哑巴啦?还大哥哥勒,当我瞎呀,没让你喊姐姐就不错了!”
“记住!再叫我小姑娘,就别怪本大姐不爱惜帅哥了……”
“听不没听到呀!聋啦还是哑啦!叫你呢!帅哥……”
虽然觉得有违良心,凭自己现在的长相实在是对“帅哥”这两个字深感受之有愧,但眼前这让他厌恶的姑娘说“帅哥”两个字时让他颇有**之感,尤其是第二遍,拉长声音说出来时,令他不得不昧着良心愧领了。便开口说道:
“我比你至少长个十岁,对你自称大哥哥有何不妥呢?”
“呸!还长十岁呢,我看起来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吗?”
“咦,好呀……你是拐着弯说我是小姑娘对吧?”
“行,不愧是念过几句书的,本大姐姑且饶你一次,顺便补上一条:拐着弯暗示我为小姑娘的,罪同直接说,照罚不误!”
王汉文真是有些晕了,难道自己看起来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吗?而且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怎么还跟自己有些像,不是年龄像,而是脾气,在乎的东西像!——都有些故作老成。这么想来,倒对她生出了一点亲切感,他发现自己好矛盾。
“喂,我问你哦,是认真地问你,我看起来有多大了?”
说着她故意地在汉文跟前转了一圈,浓浓地胭脂味让他皱起了眉头。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陷阱,但也难不倒自己的辩才,便说:
“我觉得你只要像你本来年纪那样去打扮,就足够好看……”
“真的吗?我也觉得这样打扮好麻烦……”
“那你说我本来的年纪有多大呢?”
汉文觉得这个坑是跳不过了,正犹豫着,灵机一动,便打算让她自己判断
“我先问一下,你所理解的小姑娘是指多大年龄的女孩?”
“哎哟,我不是要故意整你啦,只要你心里不拿我当小女孩,嘴上也不故意说,我就不会跟你较劲……”
“因为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打扮成这样,难道没有一点提升的效果吗?”
王汉文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样子,倒觉得她还有一点可爱,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银月门也是为了更显得成熟一些,而费尽心思来装扮,那会他也希望有人来肯定他的装扮提升效果。他忽然不忍心来打击这个还有一点可爱的小姑娘的努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这是他常常用来训诫自己的格言。于是他便假作认真地回答:
“有!提升个两三岁左右……”
“真的吗?太好了!也不枉我费那么多心思来折腾……”
忽然,汉文想起作为一个女生,对自己的年龄一般都是希望越来越小,巴不得天天有人夸自己越活越年轻,倒没见过听说自己变老了,还高兴成这样的。他自己是个男孩子,男人渴望成熟稳重,是比较好理解的。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小姑娘那么痛恨做“小姑娘”的。他好奇心重,忍不住问道:
“我能问一下吗,为什么你希望自己变得更成熟一些呢?”
“都是因为我爹他……”
“这关你什么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乐意!你管得着嘛!”
话刚一讲,她又忍住了,连忙掩饰起来,但王汉文也猜出了个大概。他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掌门师父,在他心里,灵清道长比他的亲生父亲更让他感到慈爱。想当初,师父总说他没长大时,他也是一百个不乐意,但他很喜欢师父摸着他的头,这让他觉得很温暖。
“对了,我问你,你一个小毛孩半夜三更划这么远,是搞什么鬼?”
“怎么看你也不像是个打渔的,难不成也是出来玩?”
“小毛孩”比“小孩”更叫汉文生气,但他已经意识到好汉不吃眼前亏,而且牢记着师父的教诲——“好男不和恶女斗”。于是他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顺着她的脾气说道:
“是啊,我就是出来瞎溜达的……”
说完,他这才在脑海里斟字酌句出她的那个“也”,这么说这小女生是出来游玩的咯,便不由得不安起来:别叫她给缠上了才好,自己还有大事在身,哪有什么心情出来玩。真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太好了,我正一个人玩得闷呢,雇的这些下人都太呆头呆脑了……”
“虽然你这野小子也只比他们好一点点……”
“不过谁让本姑娘无聊得慌呢,好一点是一点,就买下你了……”
王汉文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可偏偏手还被按着,真有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一时倒不知如何应答。先别说这爱装成熟的小姑娘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就是符合他审美标准的,汉文现在也没那个闲工夫瞎耽误时间。好不容易老天爷再次显灵,这四个多月来一路顺风,眼看着再挨段差不多的日子就能回到梦乡了。他是算天算地,也没算着半路杀出个小姑娘,还是不怕他吓人模样的小姑娘,还要“买了”他,真是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汉文久久地纠结着,没说话。
“不回答的话,就当你答应了哦,本姑娘不会亏待你的,放心好了……”
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实话实说了,要真顺着这少不更事的小女生的脾气,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达到目的地呢,还有自己这额头上的毛病,虽然自从吃了那几个绿地瓜后,就没再犯过,但谁知道它哪天就又跳出来折磨自己呢?非得上陀螺岛请长老们给自己诊治诊治才安心。如果非要玩,也得等自己先验过根盘后再说,这要是好的结果,那自己就当是为了庆祝陪这小丫头开心几天。若是不好的消息……唉,自己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让她摆布自己图个乐子,自己也算是在临死时又做了件好事。这么一盘算后,他便开口说:
“我还有要事呢,等办完了事,再陪你玩好了……”
“哼,你敢耍我!不是说你是出来玩的吗,要事?你这小屁孩还能有什么要事。说,到底是什么事比陪本姑娘玩还重要的?”
“我要去找人,找我姐姐,我妈托我带了一些家乡特产给她,她住在陀螺岛那边,我就是为了出来玩,才自告奋勇地接受这个任务。”
为了把刚刚的谎圆一圆,他突发奇想地扯出这个更大的谎,也在顺便试探一下这小姑娘的底细,如果她晓得陀螺岛是什么地方,就会知道自己可是有靠山的人,也就不敢多加阻扰。如果她不知道陀螺岛的背景,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泼蛮小姐的话,自己的这番说辞也属人之常情。总之,自己并不算耍了她。
“陀螺岛?!修真之地耶!我早就听我爹说起过……”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奋斗的目标,是修真圣地……”
“我早就想一睹真容,看看是不是传说中那么神圣。可我爹总是不准我去,说那是对我最危险的场所,我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去那,尤其是单独行动……”
“没想到你这野小子居然有亲戚在那,哼,来头不小呀……”
“不过有熟人更好,我还有些担心上去会迷路呢……我爹越是不让我去,我偏偏越要去瞧瞧,看谁还能把本姑娘怎么着……”
听完她天真烂漫的一番豪言,王汉文感到他真是搬起石头砸断了自己的腿,没想到这不知哪来的小丫头居然这么初生牛犊不怕虎,比自己当年更甚。本来是想好声好气地摆脱掉这个难缠的小姑娘,却莫名其妙地被粘得更紧了,他真是有些“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对陀螺岛而言,他的确是个故人,但他不敢说是个熟人,毕竟都过十年的光景了,天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找着回家的路。对,那个地方之于他,是个更像家的地方,虽然他也被驱逐过,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都在那里发生,是他精神上的故乡。只可惜他爱家,家却不爱他,可他竟并没有太大的怨言,因为没有了慧根,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配成为那个家的一份子。然而,这近三千个日日夜夜,他心里总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再回去那个不要他了的家中,哪怕只是去看看,缅怀缅怀记忆中的美好,也会让他感到知足,感到死而无憾。
他现在是深有骑虎难下之感,总不能又说自己要去的并不是陀螺岛吧。汉文不禁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出不来了。他实在是不想带上这个烦人的小姑娘去破坏他心目中的美好圣地,虽然刚刚有想先去陀螺岛办完自己的事,再陪她胡闹,但也只是以为她会在外面等他做完关乎自己命运的根盘验证后,才来找她。哪想到,这丫头竟天不怕地不怕,很像年轻时候的他。而且听她的语气,似乎这小姑娘也非凡间女子,兴许道行还不低,要是把她惹急了,自己估计死得可能连灰都没留下一粒。绝不能还没验过根盘就一死了之,就算要死也得先回家看看,确定自己和修士再也无缘后,不用她动手,他也想去追随疼爱他的掌门师父。心里这么反复掂量后,王汉文认输地说道:
“那好吧,不过到了岛上,你得一切听我的,不要乱跑……”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我会很乖很乖地跟着你……”
“我也不想迷路呢,就是为了参观参观,游览游览而已,放心吧……”
小姑娘欢快地跳了好久,心里高兴得像是捡到宝贝一样,赶忙让下人把汉文放开,还吩咐他们好好伺候这位少爷去沐浴更衣,再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