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文的小船已在海中漂了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他听了妈妈的话,不再吃那没有营养的地瓜,而是像普通人一样吃着他妈妈偷偷买的各种肉菜干和饼干。有时候,他无聊得紧了,也会跳入海中抓些鱼来烤着吃,所以日子过得也算悠哉游哉。
这天,风平浪静,万里无云。他懒洋洋地躺在船头上晒起太阳,他是一直没忘要把自己拼命弄得成熟一些,至少在外表上不能太白嫩,像个姑娘。他扭曲的脸上用渔帽盖着,虽然这汪洋中铁定没人见着,但他还是不愿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地显露自己的丑陋之处,觉得别扭。
他在心里想着,这段日子以来,不知是自己马上又可以踏入仙门因而心情变得明亮起来,还是天灵盖下的针线老实下去了,又或是身上的异气全部消散了,他那额头上的痛感舒缓了不少。其实,最后一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但也是最小的。因为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明明已很久没感觉到丹田里的异气,连吃地瓜后排出的臭味也不再奇特,但他最在意的面部经脉仍旧被某种力量钳制着。他既已对普通地瓜的味道深痛恶绝,也对它的功效绝了望,所以这次远行他一个也没带着。而对绿地瓜,他是又喜又怕,尤其是快一年没尝过那香甜的滋味了。王汉文不禁心里痒痒不已。
于是他便爬了起来,走进船舱,又拿出当时用心喷制的那十几个精品绿地瓜来观摩观摩,再看看身上的肌肤已经晒得够黑了。他在心里侥幸起来:吃几个应该白不到哪里吧?大不了再晒回去。他咽了几下口水,又摸了摸自己的喉结,犹豫不决。他焦虑得不停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额头,那天灵盖里的针线们似乎给他这么一敲打,竟醒了过来,接着开始撞击。他也跟着疼起来,越疼越厉害,他不得不并拢手指,用掌拍打着额头。
王汉文决心来点甜头,借以缓解一下自己的痛感。便也不再去管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顾虑了,他很快就架起炉子,烧上水,再丢进两三个地瓜。不一会的功夫,他就嚼上了可口的熟绿瓜了,没几口就全吞进肚里,吃完后,还意犹未尽的允了允手指。
果然,心情爽了,头也不疼了。他满意地摸了摸额头,再摸了摸肚子,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又躺到了船头,趁着还有点日光,接着晒。
就这样晒着晒着就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傍晚,他吃过晚饭了,来到船头向陀螺岛方向估算了一下。照他目前的行船速度,只要天公不作恶,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回到自己阔别八年多的老地方,他梦想启航的道场。想到这,王汉文心里又激动起来,不知这么多年了,银月门变成了什么样子,掌门是哪个长老接任了,也许是杨平之吧,听得出他善于玩弄其他长老。早年掌门师父在时,他就总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模样,对师父也并未真心恭敬。不过,单论功法的话,他确实有过人之处。当年龙啸天血洗银月门时,杀了那么多自己平日都觉得非常了得的传功长老,他却毫发无伤,还总能躲过龙啸天的绝学霹雳化元掌。只是当日自己明明看到他也察觉出了龙啸天的偷袭,却并未提醒就站在他身旁的掌门师傅。万分危急之下,自己一面是立功心切,一面也是救人心急。现在回想,这杨平之倒是有点“其心可诛”的算盘。
他不禁又担心起来,要是杨平之当上了掌门,虽然自己平日也是对他毕恭毕敬,但难保他会念及掌门师父的情谊,没准,他恨屋及乌,将他深藏的未尽的怨气倒撒在自己的身上。虽然他也只是打算请长老们看看自己的根盘,如果还是无缘修道,他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们,毕竟作为曾经的掌门弟子,这点自尊他依然还有。
汉文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去作这些让自己不安的猜测。他要想点美好的能带给他动力的东西。不知现在门花怎么样了,他思慕起来。他终究还是个男人。上一次见到她都快十年之前了,当日她花容失色地躲在她法力高强的师父——静绝女道长后面,应该还活着。不过照其他师姐们的修道经验来看,过了二十五岁如果还未能独自修行的话,很可能会选择一个道侣来双修,这样更容易突破道境,但也限制了最终的道行。
女修嘛,跟凡间的女子一样,多大不愿太久承受孤苦艰难地修行生涯,也不期盼着天下无敌,多半只想安身保命,享受人生。像她师父静绝那么折磨自己,顶多也和自己的掌门师父一般修为。王汉文自己是这么想的,也悄悄问过他师父灵清道长。不过灵清总是保持着一贯的谦逊,对他的这个得意弟子说,静绝道长要在他之上,而且他这辈子也无法和静绝相提并论。王汉文听到自己的师父谦虚得近乎作贱他自己,总是替师父感到愤愤不平。而灵清道长每每看到自己的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认真较劲的傻样子,会忍不住过来摸摸他的头,意有所指的说句奇怪的话“你长大后就会慢慢明白的,好男不和恶女争,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这让汉文更加不服气了,自己说什么也十八了吧?还长得不够大吗?但他也不敢让他师父来检查自己的发育情况。他以为虽然自己没长出像他师父那么长的胡子,但平日里自己在师兄弟师姐妹跟前,可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他还记得,有一回,他看到自己的一个师弟在追一个师妹,在表白的时候,那师妹直接甩了那个小师弟一句,“我喜欢的是像汉文师哥那样的男人……”。当然,王汉文只是路过,无意中听到了。虽然心里会习惯性的感到满意,但被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夸为“男人”可是他第一次听到,不由得有些得意忘形,竟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他这么辛苦地打造老成的形象,不经意间被这么直接的认可,难免有些激动。从此,他就更相信自己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男孩子,虽然那会他还不到十八周岁,但他讨厌被视为小孩。他王汉文是要当掌门的人,是要扬名天下的后起之修士。
话说这门花的名字也够水灵的,叫钟荆灵。王汉文记得第一次见钟荆灵时,是在仿龄场里,这个修真之场的岁差不能超过一岁,否则会影响同修效果,它是银月门独创的修真之法。那会他才十二三岁的样子,但身上的荷尔蒙已经分泌得足够多了,每一次见到钟荆灵圆润水灵的脸庞上,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在时刻地保持着迷人的笑意,两个浅浅的水窝虽不大,但总能将步入青春之年的小男修士们,纷纷吸引过来,王汉文也不例外。不一样的是,他总在快被拉到人群里时,及时地抽身而走,没有淹没在一众荷尔蒙越烧越旺的男修群里。因为他喜欢与众不同,别人越喜欢的东西,他越要尽力去漠视,以彰显自己的品味之非凡。但钟荆灵的美,他比谁都记得清楚。为啥?就因为她向他表白的那晚,离他的眼睛只有一根牙签那么近,近到他恨不得一口把她吃了,她口吐的兰气不断地在**着王汉文,这个银月门里号称最老成最有前景的后起之秀的定力。但请记住,他王汉文是绝对不会在那么多人跟前砸了自己“老成”的招牌的,为了谁都不行,这是事关他当时最渴望的晋升,也就是他的修道前途。
结果已经说过了,他在心里砍了自己几百刀后,忍痛婉拒了钟荆灵的爱意。然后?然后还没来得及王汉文花时间去后悔,龙啸天那个挨千刀的就毁了他的所有。
想到这,想到龙啸天,王汉文狠狠地打了船桅杆几拳,打得桅杆大晃不已,他才住了手,生怕把它打断了或打残了,自己还得靠着它,靠着这条简陋的小船来踏上自己梦开始的地方,重新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有朝一日,定要找龙啸天算总账!他在心里豪迈地说道。
隔天晚上,王汉文因为为了吃上一顿鱼鲜,傍晚的时候跃入海里抓了几个小时才抓着几条像样的鱼来做晚餐,吃饱了后,有些累得慌,便早早就睡了。临睡前,他夜观天象,预感今宵将顺风顺浪,就索性让小船自行漂移。
大约三更时分,他被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惊醒,他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判断错误,遇到了大风浪,便赶紧跳起来找划船杆。当他正披头散发的握着划杆跑到船尾准备掌船时,只听旁边传来清脆的训骂声:
“瞧!这多干脆……猪醒了,你们也是猪头猪脑,猪叫了半天也喊不起那头死猪”
王汉文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船旁,停着艘大商船,而且他正碍着别人的路。他是个有礼貌的人,虽然他也有野蛮的时候,但他一直鼓励自己尽可能的对人礼貌,因为他的掌门师父是这样对他言传身教的,而且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师父一样成为掌门。所以,他总是克制着自己,虽然他感到很难很难,但只要他不是被人欺负得很惨,他都希望以理服人,更何况他很快就发现是自己确实挡了人家的道。于是他很恭谦地对着来船回声道:
“姑娘有礼了,是在下睡糊涂了,这就给小姑娘赔不是……”
说完他深深地朝来人鞠了个恭。
没想到,他刚一弯下腰,忽然大船上砸下一个大大的酒坛子,正好落在他身前的水里,海水四溅,淋了他个满身湿。这水倒像是汽油,在他本就困得有些火气的心头一下就烧了起来。但他是个君子,至少他自认为自己是,因为他一直在努力尝试着。越是怒火攻心的时候,他越想逼着自己锻炼君子风度。于是他缓缓地站直身子,慢慢地擦去脸上的海水,整了整自己的发型,再把流进嘴里的咸水用袖子抹出,最后拍了拍身上挂着水珠还没全湿掉的地方。他这才强压着心里的火山,一字一字地说道:
“小姑娘的娘难道就是这样教育你接受别人的道歉……的吗?”
还没等他念完,大船上又“砰砰砰”地砸下酒坛子,砸得他那可怜的小船都在左摇右晃,满船都是湿答答的一片。他在一阵海雨中,念完了最后的字。耳边传来让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为自己的顶撞付出代价的话。
“去!把这嘴贱又文绉绉的渔夫给本姑娘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