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灿确实经常梦到这个地方。
这个奇怪的地方。
但每次梦到的,都没有这次清晰。
远远没有。
因为这次他不像往常那样只能朦朦胧胧的看到。
他能清晰的看到那石台上的纹路。
他能感受到那种荒凉沧桑的古老气息。
他感觉自己甚至可以触摸它。
这么想着,阿灿真的走上前去。
顺着脚下那条路。
那条画满了奇怪符纹的路,符纹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那个石台。
路很窄。
除了路,除了石台,其余尽是黑暗。
石台径长丈许,有膝盖高,密布纹路。
阿灿知道这个石台的作用,奇怪的是他自己不清楚自己为何知道。
他登上石台,静静的盘坐在那中央处,所有的纹路都在向那里汇集。
从盘坐在那石台之上的一瞬起,阿灿感觉自己的心境仿佛蜕变了,他能够看到自己的生命。
很衰弱,极度衰弱。
正是这种极度的濒死,才让阿灿达到了无我的境界,他一直没有踏过的门槛。
这个代价很高,阿灿永远不想来第二次。
他就这样一直盘坐,剑诀心法却犹如长河般从心中流过。
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变化。
因为现实中他只不过是一个昏死之人。
一个昏死了三天的人。
房间很小,百格窗格子中投下的斑斓阳光打在阿灿的脸上,却让他脸色看起来更加的苍白。
微风吹过,抚动了窗前的小树,发出了沙沙之声。
声音虽小,却惊起了那伏床之人,只见她双眼微红,头发散乱,一脸疲意,正是苏玲儿。
苏玲儿无神的望了望床上之人,轻咬了下嘴唇。拿起那床头红木矮几上的那个暗金色药盒,打开,看着那剩下的最后一粒药丸发呆。
良久,叹了一口气,轻轻取出那粒药丸,放入阿灿口中。取过矮几上的青瓷碗来含了一口水,微微的俯到阿灿面前,只听窗外又是一阵微风。
微风拨动树叶,树叶的阴影在阿灿的眼皮之上摇动,仿似他的眼皮动了一般。
错觉吗。
苏玲儿心中黯然,轻轻的把口中的水渡给阿灿。
那双眼睛却微微的睁开了。
阿灿睁开眼,便看到了另一双眼,红红的眼。此时那眼中突然滴下了泪水,正好滴入自己眼中,让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阿灿费力的抬起手去擦那人的眼泪,她却哭的更凶了,最后伏在他的胸口上嚎啕大哭。
阿灿无言,只能轻轻拍她的背,过了良久,她才堪堪停住。
“这里是哪儿?”阿灿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轻轻的问。
“这里叫望江镇,是之前我们在河对岸所看到的村镇,我们现在镇内一家客栈之中。”苏玲儿轻声道,说着把贴在阿灿胸口处的脸向肩膀干燥处挪了挪,因那胸口处的衣襟已是被自己泪水浸湿,贴在上面不大舒服。
阿灿又问起自己昏迷之后的事,苏玲儿具和他说了。
却说那赠药的三人走后,河对岸缓缓的泊过来一艘不大不小的船。船停岸后,陆续跳下七八个人,均是手握浸油火把,手提刀剑斧叉不等,腰间挂着古怪的香炉,生起隆隆的烟。
那等船夫遥遥的看到二人,近前来问了明细,听闻杀了三妖均是又惊又疑,拿火把四下寻了,果见三妖尸骸。
当下一众船夫又惊又喜,对那昏迷的阿灿更是敬佩,搭手把阿灿抬到船上,连忙渡河不提。
到了村镇渡口,一众船夫又为他们寻了这处下脚安置。天一亮,苏玲儿就广撒金银,找了附近能找的所有郎中大夫。
不想凡是郎中到了,见阿灿面色惨白如纸,气如游丝,均是摇头叹气,也别无他法。
气的苏玲儿大骂庸医,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阿灿一昏便是三天三夜,苏玲儿把那青衣女子所赠之药喂得只剩最后一颗,心中正是悲痛欲绝之时,不想他却醒了。如此大悲大喜跌荡,苏玲儿哪能受了,便有了之前的嚎啕大哭。
阿灿听了,心中不禁又怜又愧,暗道:“我恰逢修行门槛,只顾一口气突破,有意不醒,不想却害的玲儿这么苦。”
想到这里,阿灿心中愧疚,用手轻抚苏玲儿的头发,道:“却不知那赠药的三人,是何来头。”
苏玲儿道:“我当时心切,倒忘了问了。只是听他们言语间,给的这药不是凡品,想来也是有些来头的。”
阿灿伸手取来那精致的药盒,只觉入手冰凉。见盒盖之上镂刻着细细的花饰,中间围着一个细雅的“雪”字。也觉得毫无头绪,便不再想,道:“玲儿,我饿了,有吃的没?”
说着,阿灿的肚子极为配合的咕咕叫了一声。
苏玲儿噗哧一声笑了,连忙起身去让客栈伙计去准备饭菜。
那伙计听闻斩妖的英雄少年醒了,也是欣喜,顿时一传十十传百,转瞬整个望江小镇具是得知。
不到半日,飞来探望者把小小的客栈门都快挤破了,花果礼品更是堆了一屋。更有镇中女孩儿的书信纸筏堆了一花篮,弄的阿灿错愕不已。
苏玲儿把那些来访之人通通打发走,醋醋的道:“你现下成斩妖除害的英雄了,十里八村三沟九镇没有哪个女孩儿不知道你的。”
阿灿苦笑不解,苏玲儿遂和他说了这三妖之事。
原来这三水妖在此处河段为害已久,数十年来不知多少人命葬送在其口中。因其行踪诡秘,又只在月满之夜出来害人,故虽也曾请过诸多修行人士,但具是不能将其除去。
更不提那等道行浅末之辈了,夸下海口最后却死在妖口之中的倒不少。
无奈,沿河村镇只好筹集银两,置办驱妖的巡船队。每逢月圆之时,焚起桃木大香炉往返在村镇之周边。凡是妖邪皆厌恶那烟味,自然避之。
虽然自那之后水妖入村伤人事件大为减少,但此法终非良策。
哪曾想这来了这两个年轻侠士,一夜间连斩三妖,除了一大害,登时临河村镇皆大欢喜。
无数少女更是心向往之,阿灿还没醒,情书蜜信便已是雪片般的飞来了不少。
只是阿灿怕是无缘得见了,因全被苏玲儿烧了。
阿灿听她说了三妖的来由,不由的莞尔一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不想我们无意间为此处除了一害。”
随即苏玲儿端来饭菜,阿灿几日来粒米未进,又兼睡梦之中修行突破,身体大愈,自然是狼吞虎咽一般。
看的苏玲儿在旁只觉的又好笑又心疼。
如此,阿灿与苏玲儿在此处闲散盘桓数日,或走街串巷,买些好吃好玩的,又各自置了新衣。或沿水漫步,欣赏此间的风土人情。也觉心中舒畅。
忽忽而阿灿面色逐渐红润,便不再多留,向店内伙计打听了南下去路。
那伙计道:“小哥要南行的话,镇中却正好有同行的行商,此去南下最近的繁都茂市,便是那卫夕城了。此行商正要去那城中售卖地方特产,并购些时新商品,恰巧那商队头头是我家掌柜的表兄,我待和掌柜的提一提,却不知小哥意下如何。”
阿灿心道自己正愁如没头苍蝇般不明去路,此下有同行明路人,不是正好,遂道:“如此最好,那就多劳这位大哥了,玲儿......”
苏玲儿聪明伶俐,当即会意,从包中取来些散碎银两塞入那伙计手中。
那伙计自是喜不自胜,连忙去跟掌柜的把此事说了。
那掌柜的本就对阿灿二人照顾有加,当然欣而往之,与那商船知会了,告诉阿灿明日到镇南第二个渡口一同随行,如此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阿灿与苏玲儿粗粗的用了早饭,收拾行装去了那镇南渡口,早见泊了一艘商船。
只见那船上船下来来往往几十号人,正在那搬运些地方特产或布匹粮食。
那些船夫见来了两个年轻人,男的白净女的秀美,水上行船久了,这些船夫哪里见过如此女子,不由的都频频觑向苏玲儿。
阿灿拉住一位自身旁而过的汉子,道:“这位大哥,敢问林商头何在?”
那汉子面容粗犷憨厚,肩扛麻袋,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二人便是那斩妖的侠士,不想如此年轻。”
那些船夫听了此言,顿时都停下手中忙作之事,纷纷看了过来,眼中又是敬佩又是狐疑。
阿灿愧道:“小弟也是无意之举,侠士二字实在是愧不敢当,承蒙你们商头的照顾,今日特来搭个便船南下,却不知林商头是哪一位?”
那汉子咧嘴一笑,道:“我便是林万。”
阿灿不禁愕然。
汉子看阿灿面色有疑,笑道:”怎么,不像是吧,大家一起南下做生意,众兄弟敬我,推我做头领。也只是个虚位罢了。因水路中常遭不测,尤其是那几只水妖时常作乱,我这大哥当的也惴惴不安。不想那河中一害却被兄弟你顺手摘了,如今行船,心中畅快的紧呐。”
阿灿见他一身粗布衣裳,毫无架子,当下也是心生好感,道:“修行之人,理当如此,如今这一路,便要承林大哥您的光了。”
林万笑道:“顺道顺道,何来承光之说。”旋即又道:“光知道两位是除妖侠士,却不知两位姓名。”
阿灿道:“叫我灿老弟就行了,这位是苏姑娘。”
苏玲儿冲林万点头道:“承蒙林大哥关照。”
林万在二人身上扫了扫,笑道:“二位真是侠眷仙侣,让人好生羡慕,随我上船吧。”
阿灿二人听了脸上微红,苏玲儿只紧紧攥着阿灿的衣襟,也不说话,随他上船去了。
却看那晨日升起,闪烁在河水之上,那众船夫忙活了个把时辰,终是收拾了账。
当下船离渡口,朝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