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曾经对于阿灿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字,曾经。
阿灿从未如此接近死亡,他竭力保留着自己最后一丝意识,但视线却仍旧不可控制的模糊起来。
突然,他感觉紧咬他后颈的利口松开了,这让他感到很奇怪,因为他知道此类妖灵,一旦咬中生人,不把其一身血液吸干是绝然不会松口的。
但是他不能去想,他没有精力去想,他能做的也只是挣扎着向前闪避,却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他费力的向后看去,却看到了极诡异的一幕。
只见后面那妖紧掐喉咙,倒在地上翻滚扭曲。边抽搐边凄厉的尖嚎,仿佛喝下岩浆一般。
其声之惨烈听的阿灿耳膜生疼。
不多时,它便停止了挣扎,整个头具是化为了浓血。
阿灿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
努力让自己翻一个身,阿灿平躺在地上。看到那被钉在地上的水妖已是拨出了长剑扔在一旁,摆脱了束缚,正朝自己飞快的爬来。
阿灿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连小指都没有力气动一下,遂苦笑一声,用最后的力气哑着嗓子道:“玲儿快走吧,我不行了……”
那妖转即已到眼前,只见它一张诡异的青脸不住的抽动,双目如同鬼火般闪烁,高抬利爪向阿灿头上抓去。
阿灿透过那利爪之间的缝隙,看到天空之上的月亮,从月亮上看到了死。
但是他并没有死,死的是这只水妖。
利爪在阿灿的脸上突然停住,阿灿感觉到有冰冷的血洒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血是黑的,犹自顺着那青色长剑的剑尖滴落。
那是阿灿的剑,从那妖的背后穿入,前胸穿出。
正中心脏。
剑尖在不停颤抖,显然那握剑之人也在颤抖。
扑通一声,那妖倒在一旁,露出背后之人。
只见苏玲儿依旧愣愣的站在那里,握剑的手还在抖。
阿灿咧嘴笑了笑,挤出一点力气,道:“同路人,干的好……”
苏玲儿这才回过神来,哭着扑到阿灿身上。只见地上淌满了血,红色的血,显然全是他的。
遂揽住阿灿的脖子,让他坐了起来,只见满手满袖都是血。
原来阿灿那后颈的咬伤仍在不停向外涌血,苏玲儿见状登时不知所措,用手拼命去捂那伤口,却无济于事。
阿灿只觉的苏玲儿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自己身上,只觉的周身虚弱到了极点,嚅嘴轻声道:“没用的,水妖唾液能溶血……止不住的……我可能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灿哥哥你不会死的。”苏玲儿哭道,依旧试图压住那伤口的血。
阿灿感觉意识在慢慢变淡,自己犹如身处冰天雪地,微微颤抖着嘴唇道:“玲儿,我冷……”
苏玲儿闻言把他紧紧抱在怀中,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却仍然只感觉那躯体在慢慢变凉。
她的心也如那躯体一样慢慢变凉。
月光依旧不紧不慢的倾斜着它的角度,仿佛月亮才是今夜唯一的目击者。
但它不是。
“我们刚才就应该出手救他。”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白衣直缀,相貌俊雅,手持一把折扇。
只见他面露一丝苦笑,又道:“这局只能算平局。”
“不算平局,我赢了,我们赌的是两只水妖,不是三只,第三只是个意外。”
答话的女子青衣罗裙,细眉俏目,长鬂盘髻,薄唇紧抿。声音毫无波澜,宛如她脸上的冷清之意一般,此时只见她静静的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之上,目光定定的看着远处林外空地上的那二人。
“就算他杀掉了三只水妖,但是他失了如此多血,也是要死了,故算不得你赢。“
白衣男子说完又转头对身旁那位双手背头躺在草地上的人道:”秦师弟你来说说看,这算陆师姐赢还是算我赢。”
那躺在地上的秦师弟者,是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一身灰色行衣,以头枕手,以手枕剑。
只见他表情木讷,呆呆的看着天空上的满月,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会冒险去同时对付三只黑阶水妖。另外,他不简单……”
白衣男子道:“比如说......”
青衣女子道:“他的血。”
少年道:“对,他的血。”
白衣男子道:“但他不是魔族的人。”
青衣女子道:“他确实不是。”
“因为魔族的人极少会在满月时露面,极少。”少年说话时,依旧在呆呆的看着满月。
“魔族的人也不会大老远的跑到这漠北地区。”
青衣女子说着,眼光又闪了闪,道:“更不会舍命去保护一个人类小丫头。”
白衣男子道:“所以,你打算救他?”
青衣女子淡淡道:“救下一个有趣的人,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月光依旧不紧不慢的倾斜着它的角度。
苏玲儿今天才明白流泪是一种不好的滋味,尤其是当你悲伤仍在,想流泪却已无泪可流之时,这时你才明白,世上本就没有无穷尽的东西。
眼泪亦是如此。
怀中的人已气若游丝,苏玲儿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抱着一块冰,她宁愿自己在抱一块冰。
因为冰永远是冷的,永远的冷,不叫冷。
而温暖在你手中慢慢流逝,逐渐变成的冷,那才叫冷。
“你想救他?”
声音传到苏玲儿耳中,她茫然的抬起了头,只觉的自己的眼仿佛哭瞎了一般,眼前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三个人影,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你想救他?”
女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苏玲儿只觉的心中一振,眼前顿时清晰了起来,他看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说话的正是那女子。
“想,求求你救救他。”苏玲儿哽咽道。
“水妖的毒不仅仅只能够溶血,还会侵蚀其五脏六腑。我们密制的灵药,外敷的只能帮他止住血,内服的只能帮他留一口气。具体能不能活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说罢,青衣女子递于苏玲儿一个暗金色的小盒,比巴掌稍小,二指来高,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
“陆师姐,不用全给他吧。门中所配之药皆是定量给予的......”白衣男子见状皱了皱眉道。
“你何曾见过我用药?”青衣女子淡淡回道。
白衣男子哑然。
苏玲儿接过药盒,只觉入手冰凉。打开那精致的镶边镂刻盒盖,只见盒中分为两格。一格盛着乳白色的膏药,泛着淡淡的荧光,一格盛着十粒左右金色的药丸,有小指尖大小。
“把那白色的涂抹在他伤口上给他止血,然后把金色的药丸快些喂给他。”
苏玲儿闻言不敢耽搁,连忙用小指挖了一块那乳白药膏。因手上全是血,故把余下的药也沾染的一片血污。
那白衣男子和少年见状连连咋舌,心中肉疼不已,再看那青衣女子却面无异常。
转眼间,苏玲儿把药在伤口处均匀涂开,只见那血见药即凝,当即止住。不禁又惊又喜,道:“这药好灵。”
“那是自然,这药乃是云师叔用玄龟膏油所配,珍贵的很,要不......”白衣男子话说一半,被那青衣女子瞪了一眼,顿时如霜打茄子一般,悻悻住口。
“那金色药丸喂他一粒即可,用水冲服而下,之后每隔三个时辰再喂他一粒,若是连喂五粒他还不醒的话......”说到这里,青衣女子叹了口气,道:“就不必再喂了。”
“其实若是你连喂三粒他还不醒的话,就不必喂了,这药……”白衣男子话说一半,又被那青衣女子冷冷的瞪了一眼,只得再次悻悻住口。
苏玲儿本就冰雪聪明,自然懂这二人的意思。不禁心中惶惶,取出一粒药丸,轻轻的掰开阿灿的嘴,把药丸放入其口中,又从他包中取来水囊。
不想阿灿早已昏迷不醒,哪里喝的下水,水到了嘴边具是顺着嘴角流下。
苏玲儿多次尝试,皆是无用,不由又哭了起来。
青衣女子静静的看着她,叹口气道:“你喜欢他吗?”
苏玲儿闻言愣了愣,旋即惨然道:“纵是喜欢又能怎样,他也永远不会得知了。”
青衣女子道:“你即然喜欢他,那他便还有救,他喝不下水,你却能让他喝下。”
说罢,青衣女子转身离去。
苏玲儿不禁茫然不解。
“唉……看你是个聪明女孩儿,怎么到了这时就变糊涂了。”白衣男子说完,笑而不语,收起手中折扇,用扇尖点了点嘴唇。
然后和那一直沉默的少年一起也是转身便走,追那青衣女子去了。
苏玲儿这才明白,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看那三人走的远了,苏玲儿举起水囊含了满满一口,印在阿灿唇上,将一口清水渡了过去,果然没有再流出来,把那药丸缓缓的冲下他的喉咙。
苏玲儿只觉得他的唇很凉,心道,若是他好好的,他的唇一定是暖的。
月光依旧不紧不慢的倾斜着它的角度。
“陆师姐,虽然已是把药给他,但是就这样留他二人在这里也不大好吧。”
白衣男子紧步赶上青衣女子,用扇尖点着额头道。
“不需我们管了。”
青衣女子说话时,头也未回。
“为什么?”
白衣男子依旧用扇尖轻点额头。
“因为有船来了。”
跟在后面的少年淡淡说道。
白衣男子回头,果见一艘灯火通明的船遥遥的从河对岸驶了过来。
只见那船上烟雾缭绕,显是焚了驱妖香炉的,遂道:“想来是那对岸村镇的巡船,只是方才妖声响彻天地,不见他们过来。这会儿风平浪静,他们倒施施然的来了。”
青衣女子道:“若是不风平浪静,他们自然不敢来,黑阶水妖,不是几个区区香炉就打发的了的。”
白衣男子叹道:“不想我们此次奉师命出山,要惩奸除恶,强盗土匪却通通躲的不见踪影,要斩妖除魔,妖魔鬼怪却被别人抢了先,时也命也……”
说罢,又不住的用扇子轻点额头。
说话间,三人的身影没入树林深处,只是那白衣男子的抱怨之声还隐隐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