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鸡鸣报晓,盘坐的阿灿缓缓睁开双眼。
师父像往常一样不见踪影,他起的总是比阿灿要早。
眯着眼望向窗外,阿灿但见天地间泛着朦胧薄雾,晨光若隐若现,温柔的勾勒远处山影。
目光从那窗外移至屋内,阿灿环视四周,仿佛要把这些都一一印入脑中。
这颓然欲倒的小小茅屋,伴着自己已忽忽十数载,土墙上的每一丝裂痕阿灿都万分熟悉。
即便如此,阿灿仍旧细细的看,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
屋角那张碎了一角的破旧方桌上,摆着几个破瓷盘,上面昨晚吃剩的两条烤鱼和往常一样不见踪影,从地上那一串小小的爪痕上阿灿知道又是村头那只野猫干的。
想起师父的厨艺,阿灿忍不住暗暗笑道:“我要走啦,以我师父的‘高深’厨艺,保准你偷吃一次就永远不想再吃第二次喽……”
那盘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阿灿心知是师父所留,没有急于去看,却看向了窗边土墙之上那斜斜挂着的剑鞘。
剑鞘以两片银线竹片合成,合缝极为精密,宛如一体。从竹纹上看,竟是横取的竹片,从笔直的鞘面之上基本难以看到弧度。阿灿可以断定那是一株极为高大粗壮的竹子,他甚至有点不太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高大的竹子。
鞘身有两尺三寸,两个鞘面分六等分,刻着十二地支的纂符。剑口处携着两行极细的字,只见上述一句诗:
峰间崎岖峥嵘处,烟里炯烁焕烂时。
阿灿不解其义,只道这诗很是巧妙,似是抒情,又似是在暗指什么地方。首句五字有山,次句五字有火,山火相并,不正是自己那个灿字吗。这鞘说不定和自己大有渊源。
晨光穿过朦胧的薄雾,若有若无的打在那竹鞘的根根竹纹之上,闪着晶莹的光。像往日一样映入阿灿的目中,像往日一样映入阿灿的心里,让阿灿感觉平静而宁和。
阿灿总感觉那剑鞘在对自己诉说一段往事,是那种无声的呢喃。
“何不把它带走呢?路上也算有个伴。”阿灿心中一动。
因为那青剑无鞘,故阿灿原以为这剑鞘乃是那把青剑所有。实际上却非如此,阿灿曾趁他师父不注意,偷偷的用那青剑去试鞘,却差点惹出祸来。
原来凡剑有魄者,只认一鞘,鞘有魄者,只认一剑。
所以,以彼之鞘,拢此之剑,或以此之鞘,拢彼之剑,均是不可的。
纵然如此,鞘剑不合,顶多是互相排斥罢了,然而阿灿那次却全然不同。
却说那日阿灿将那青剑拢入竹鞘,只觉剑身如炙,剑鸣似悲,一把灵剑差点成了凡铁,剑魄大损。
最后师父寻了处风水宝地,取地下泉水足足泡了三个月才堪堪回复。
好凶的鞘。
至今想起阿灿想起仍心有余悸,时常庆幸好悬自己没有被师父用脑瓜崩弹死。
然每次自己向师父问它的来历,师父只说是故人之物,暂且寄存于此,除此之外别无他说……
把剑鞘取下,收入行囊之中,阿灿隐隐仿佛已看到师父回来跳脚的模样,心中笑道:“师父,对不住啦,徒儿此次远行,难免寂寞,有它在身旁,便犹如您在身旁了。”
因也无甚事物可携,所以阿灿简简单单便收拾了账。因那青剑无鞘,便随意的用布包了,和那包裹缚在一起,斜挎身后。又细细的数了数墙边有几株小草,门里有几朵小花,也再无他想。
取来那字条,只见师父写道:
无需来辞,只管去罢。此次入世历练,当谨而慎之。昔日所传内外功法要勤加习练,不可轻怠。待时机成熟,为师自当给你线索去寻你的身世。
身世,见师父提及此处,阿灿不禁怅然。师父定然是认识自己父母的,然每每询问身世之事时,他都绝口不提。他甚至都没有告诉阿灿姓什么,只说阿灿父母给他取一个单名灿字,既然无姓,那只好姓阿了。
如今说要去寻,阿灿心中却不知是喜是忧。正伤神间,却看那字条反面依旧隐隐有字,遂忙翻转过来,看完之后却是哭笑不得,只见上写:
把剑鞘复挂原位,此鞘非比寻常,你带它无宜。
阿灿看罢,只得无奈的将那剑鞘从包中拿将出来,乖乖的挂回原位,心中只道:知徒莫若师啊。
又深深看了屋内一眼,阿灿不再留恋,大步出门,顺着那条曲折的乡间小路飘然而去。
忽忽越过村头那小河,阿灿停步,回头望去。
只见那晨日早已越过山头,山巅之上隐隐约约一个人影,身着万道晨光。
师父总爱在那山巅之上看日出,却不知现下他是在看日出,还是看我。阿灿心道。
忽地跪地,阿灿朝那山上之人磕了三个头,起身擦泪,向南奔去。
却说阿灿只知南奔,也不知要去往何处,转眼便是几个时辰过去了。
修道之人本就罕有疲倦,阿灿又是年少心奇,故不停歇。见所经之地,或有乡村野舍,或有雕楼红柱,或有羊肠小径,或有纵马大道。
看的阿灿只叹天广地博,忽忽又到了一山旋水转之处。正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见日头已中,便改漫步而行,取包裹中的干粮边吃边赏景。
看到澎湃处,不禁心中有感,当即吟诗一首:“森林啊全是树,大海啊全……”。
诗将将念一半,忽听前方一声大煞风景:
“小兔崽子哪里跑!!!”
这一声喊,吓了阿灿一大跳,往前看时,只见前面那路旁林中跑出一个……泥人???
只见那人浑身泥巴,从脚底到头顶都是泥,仿佛掉进泥坑一般,边跑手里还边紧抱着一个包裹。
阿灿眼见那人朝自己冲将过来,哪见过这般事情,顿时傻愣愣的呆住,半口干粮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只见那人冲到阿灿面前,停也不停,直接就扑到了阿灿身上,弄得阿灿也浑身是泥。
正晕头转向的阿灿仿似听那泥人嘟囔了一句:“这个给你!”然后就觉得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
正欲开口相问,那泥人早跑的远了,低头看时,却是大大的一锭金子。
阿灿呆呆的看着手中金锭,脑中如有糨糊一般:“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师父总说世间恶人多,哪里有见人就塞金子的,果然还是好人多啊,知道我出门没有盘缠,便出手相助。”把口中干粮咽了,阿灿正感叹出门遇贵人时,忽见前方又冲出三名大汉。
只见三名大汉均是各持一口单刀,凶神恶煞,不似好人。
只见左起那位,青衣缀裤,满脸刀疤,身材五大三粗,吊着个三角眼。
中间那位,精瘦精瘦的,内凹脸,塌鼻子,一双老鼠小眼滴溜溜的乱转。
右边那位是个胖子,敞胸露怀,裤袖皆挽,头顶光秃秃的就一根独细辫,看着甚是滑稽。
那三人冲出林子,便看见阿灿浑身是泥,手里拿着一锭明晃晃的金子,于是齐声怪叫道:“好哇,原来小鬼还有帮手,敢惹我们狼头帮,看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说罢便围将上来。
阿灿这才了然,心下呵呵冷笑:原来是着了道了。
那三恶汉哪里管这那,刀疤脸心下急躁,上来便砍。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阿灿看的分明,这人出手全无招式可言,空长着一张吓人的脸,手上功夫在阿灿眼中犹如慢动作一般。
遂心道:“原来就是三个普通人而已。”
当下便不慌不忙负手而立,微微一让,便让过了那一刀。
脚下一伸,正绊在那刀疤脸腿前。那刀疤脸冲势太猛,自然收不住,摔出一丈多远,标标准准的一个狗啃泥。
忽听一声:“打的好,揍他揍他!”
阿灿回头看去,不是那泥人却又是谁,只是听这声音分明是个女孩子。
只见那泥人远远的在那路旁树下欢呼雀跃,拍手叫好,却不近前。
阿灿心下明了,这家伙只怕自己打不过时好开溜,这时再看她又蹦又跳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于是当下朗声道:“你定是偷了人家的东西了,这事我可不管!”
那泥人气急道:“本姑娘这叫惩奸除恶,他们个个都是强盗,拿他们东西不叫偷。”
阿灿睥了一眼那三个恶汉,只见那刀疤脸已是爬了起来,脸上全是土,对阿灿怒目而视。
突然忽的一声刀鸣,原来那胖子挪到阿灿侧身,举刀想要偷袭。
阿灿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轻轻的又是一让,同样伸出脚一绊,那胖子顿时成了滚地葫芦。
同时阿灿又朗声道:“这三位好汉个个慈眉善目,光明磊落,怎么会是你所说的强盗呢?不像某些小贼,只会栽赃嫁祸,耍小聪明。”
那泥人知阿灿在奚落自己,本来就一塌糊涂的脸上又冲阿灿做了个鬼脸,转即惊呼道:“小心!”
阿灿却早已让开了背后来的那一刀,又是一脚伸出,原来是那老鼠眼绕到了背后。
那老鼠眼也是收不住势,同样的一个狗啃泥摔将出去。
那三位大汉具皆吃了亏,便不敢再贸然上前。
老鼠眼滴溜溜的转了下眼珠,心中思忖:“这个少年穿着打扮不比乞丐强到哪去,却本事不弱,不知是什么来历,先问问他的底。”
当下悄悄的向那胖子使了个颜色,那胖子了然,悄悄的从腰间摸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盒,装入几根黑针。
老鼠眼看那胖子准备妥当,便突然满脸堆笑道:“这位小哥,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贸然冲撞,还望恕罪则个,不知小哥师承何处?是谁家的少爷?”
那泥人早看出几个强盗远非阿灿敌手,笑嘻嘻又蹦又跳的近前来。
阿灿不理她,正欲搭话,忽听那泥人抢道:“你们想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怕吓着你们,哼哼,他是京城慕容家的大少爷,剑宗‘子字’门下的大弟子。”
阿灿顿时哑然,只道这家伙也太能胡掐了吧。
那三个大汉却是脸色一变,老鼠眼道:“原来是慕容家的少爷,想慕容家何等家业,必然不缺这区区银两。还请这位姑娘还给我们吧,我们兄弟三人也好向帮中交待。我们狼头帮,也定然会记着慕容家的大义。”
那泥人闻言,本来就明亮的眸子更是闪了闪,道:“哼!我们慕容家才瞧不上你们这什么‘狗尾帮’呢,饶你们一命你们还不走,倒还敢在这里讨价还价,你们既然是‘狗尾帮’,那你们摇个尾巴给本小姐看看,摇的好便把这金银珠宝还给你们。”
阿灿在旁边听她把‘狼头帮’叫成‘狗尾帮’,憋的脸通红,好悬没笑出来。心道这家伙真是厉害,却不知那什么劳什子慕容家怎么得罪这个姑奶奶,又平白无故树了个敌。
却看那三个大汉,脸早就气黑了,只是忌惮阿灿在旁,隐忍不发。
那老鼠眼暗自思忖:“管你什么慕容家,我们今天若是不能追回这批货,回去就算能保命也要掉层皮。”想起帮中四煞的阴狠手段,老鼠眼不禁打了个冷战。
想到这里,老鼠眼心中一横,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兄弟们无情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泥人突然指着阿灿背后一声惊叫:“小心!!!”
阿灿一愣,小心什么,若是背后有人偷袭,定然逃不过自己耳朵。
然而他不知的是,诸般暗器,唯有毒针破空而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