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内,女帝失踪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
以徐志为首的一班大臣集聚在午门外,声势浩大。
“陛下已经遭逢不测,如今康裕王殿下是宁氏皇族唯一的血脉,理当由他登基为帝!”
肖靖天带着士兵严守宫门,他拔剑道:“谁说陛下遭逢不测的,徐阁老不要胡说八道!陛下不过是停留在江南等待甘霖降临而已,如今旱情已解,陛下的御驾已经于半月前动身返回帝都,不日即将到达。徐阁老此时拥立康裕王,无异于谋逆!”
徐志挺身道:“这不过是你肖靖天的一面之词,陛下已经一个多月不曾露面了,分明是你肖靖天秘不发丧,图谋不轨!今日要么陛下现身,要么康裕王殿下登基!”
康裕王是宁氏庶出,可是因为他拥有自己的军队,这次他也是带着军队来的,双方在阵势上不遑多让。
肖靖天拔剑直指徐志等人,“尔等不要逼人太甚!”
康裕王也是按剑上前,“肖靖天,你这乱臣贼子,分明是你在西北暗害了陛下,意图夺我宁氏江山!你再不让开,本王就不客气了!”
肖靖天身后的士兵也纷纷亮剑,眼看一场恶战即将爆发,忽然有人从远处高声道:“陛下回宫,谁人敢在宫门前放肆!”
肖靖天和康裕王回首望去,只见远处有一队车马缓缓而来,明黄的华盖,分明是天子仪仗。
肖靖天面露喜色,徐志和康裕王则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失措。
一辆金辂在宫门前停住,车帘是掀着的,让人足以看清里面坐得是谁。
徐志反应地快,马上拉着康裕王跪下,“微臣参见陛下,恭迎陛下回宫!”
他们身后的人马也纷纷放下兵器,跪下迎驾。
肖靖天欣喜地走到金辂前,待他看清宁月昭身边的人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经由身边的副将提醒,肖靖天才缓缓跪下。
“恭迎吾皇!”
宁月昭环视了一眼四周,笑道:“诸位爱卿是早知朕今日抵达,特意在此迎接的吗?”
徐志赶忙答道:“回陛下,正是。”
当他抬头看到宁月昭身边的人时,他恍如见了鬼一般,指着那人,“这这这……”
在场的许多朝臣都没有见过蒋年,因为他先前就几乎不上朝,可是当中不少老臣是和蒋齐奚共事多年的,蒋年的相貌有五分和父亲相似,这些人一时也拿不准女帝是不是带了个和先皇夫一模一样的人回来,毕竟女帝如今后宫空虚,若是她有个一儿半女,这次康裕王也不会有机可乘。
宁月昭握住蒋年的手,笑道:“如诸位卿家所见,皇夫先前虽然饮下毒酒,可是却未死,被一位高人所救,他一直在江南养病,这次朕南下,正好和他遇上,便一道回来了。”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臣子们反映各异。有一些蒋齐奚原本的门生十分高兴,恩师血脉未绝;有一些本来挖空心思想把儿子送进女帝后宫的人,这下如意算盘落空了;还有一些年轻朝臣,本来也谋算着有一日能够坐上女帝身旁的位置。毕竟在大兴皇夫位同宰辅,可以干预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蒋年的归来,无异于打破了很多人的梦想。
宁月昭面上平静,可是在侧首看向蒋年时,心中还是带了几分紧张,生怕蒋年远离帝都多年,不能适应这样的场面。
蒋年紧了紧和她交握的手,淡声道:“众卿平身吧。”
方才宁月昭有意碾压这些企图拥立康裕王的朝臣,故意不叫起身。
蒋年这会儿落落大方地让他们起来,便是以皇夫自居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自然,贵仪天成,让那些原本视他为草包皇夫的人吃了一惊,一时竟然忘了起身。待他们回过神来,天子金辂已经进宫了。
康裕王焦急地问徐志,“阁老,这下该如何是好?”
徐志眯了眯眼,“不过是带了个草包废物回来而已,怕什么!”
——
肖靖天第一时间追着宁月昭到了昇龙殿前,他看到宁月昭先下了车,有人推来了一张轮椅,宁月昭亲自把蒋年从车上抱了下来,放到轮椅上。
这一幕,不仅是肖靖天,从昇龙殿出来迎接女帝的人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宁月昭自幼习武,抱个男人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在路上她都抱了许多次了。
青池跑到宁月昭面前,看着俊颜如昔,却少了昔日轻狂,多了一份沉静的蒋年,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宁月昭朝她招了招手,“叫人去把宫中的门槛都拆了,石阶用石板铺成缓坡。”
面对众人诧异的目光,蒋年倒是镇定自若,他看出肖靖天有话要说,就让宫人推自己去休息。
肖靖天追着宁月昭进了大殿,“这是怎么回事?”
宁月昭在殿中站住,“如你所见。”
肖靖天攥紧了拳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死,可你若是觉得愧疚,多给他些赏赐,替他医治就好了。你现在当众承认他的皇夫身份,是什么意思?”
宁月昭看向他,“靖天,他本来就是我的皇夫,我带他回来,也不全是因为愧疚。”
在她潜意识里,蒋年和她的羁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她既然和他重逢,就不想再放任他一人在江南受病痛折磨。
两人这些年关系相处融洽,是君臣也是挚友,宁月昭把这段时间在江南的经历说了一下。
肖靖天听完频频皱眉,“你不觉得有蹊跷吗?你遇刺,偏偏这么巧就被他救了。别忘了他对你做过的事,他可不是什么心宽的主。”
宁月昭摇头,“不会的。”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蒋年若真要报复,当时在河边补上几刀就好了。何况,左明寻来时,早就把蒋年这几年在江南的老底查了个遍。
再说了,蒋年从未提过要重新做回皇夫,按理她应该将他送到蒋家老宅,或者傅辽府上。但是她刚才下马车,准备登上左明备好的金辂时,左明忽然在她耳边暗示道:“陛下,有些事当用强时莫心软。”
宁月昭心头一动,回身强行把蒋年一同带上金辂。她现在还记得方才傅辽气急败坏的样子。
左明见她开窍地如此快,当即命人先“护送”傅辽回府。傅辽挣脱不得禁军的钳制,只能眼睁睁开着蒋年被她带走。
在到达宫门前,她甚至不敢去看蒋年的表情,直到听到他从容开口,她才嘲笑自己的掩耳盗铃之举。
肖靖天看到她不自觉带着轻笑的表情,不由心一紧。
他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轻松的神情,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他没好气地道:“姑且当他没有别有所图好了,皇夫的位子至关重要,他那个样子如何能胜任?”
宁月昭笑了笑,“你忘了,蒋年本就是母皇为我选定的皇夫,他可是我朝近三十年来唯一的连中三元的进士,岂会是平庸之辈。”
他们这一路回来,蒋年顺路将他在江南的产业做了一番安排,宁月昭暗暗咋舌,她这皇夫可比她这国君还有钱,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凭借伤病之躯,在江南打造出他的商业王国,蒋年怎么会是池中物呢?先前不过是因为安晨挑拨作祟,他赌气才把一切都撂手罢了。
“希望你别后悔!”肖靖天愤愤地拂袖而去。
——
宁月昭还未走到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呜咽声。
她走到门边,止了那些本在殿外好奇探头的宫人的行礼,让他们退下。
只见袁希跪在蒋年的轮椅旁,他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拭泪道:“殿下,奴才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您!”
蒋年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轻笑道:“别哭了,孤没事。”
“是,奴才糊涂了,殿下回来是喜事,不应当哭的。”
袁希这几年在昇龙殿当差,一直是冷静自持,今日见到蒋年活着回来,激动地不能自已。
蒋年淡淡道:“如今栖凤宫谁在打理?”
袁希道:“自从殿下离去后,栖凤宫就封宫了。”
青池一脸不耐地道:“行了,如今殿下回来了,去召集几个人把栖凤宫打扫一下。”
她和大部分人一样,对于蒋年的死而复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用了。”
宁月昭不假思索地开口,一边走进了寝殿,“皇夫就在这里和朕同住。”
袁希和青池都愣住了,只有蒋年平静如常。
宁月昭对袁希道:“既是原先就伺候皇夫的,今后就继续留在皇夫身边伺候吧。”
“谢陛下!”在袁希看来,蒋年和陛下同住,是最好的了!毕竟宁月昭这几年的表现,袁希都看在眼里的,他由衷地希望陛下和皇夫能够恩爱白头。
“陛下!”青池还想说什么,宁月昭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她走到蒋年面前,迟疑着开口,“我这么做,你……”
蒋年脸色一黯,“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吧,我若是犯病,怕伤到你。”
宁月昭蹲下身子,俯首在他膝头,倔强地道:“不!”
蒋年抚了抚她的秀发,对她这近乎耍赖的口吻有些无奈。
良久,宁月昭才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她起身握住轮椅后面的横木,缓缓推着蒋年往外走。
内务府的层层门禁被打开,宁月昭推着蒋年走过一大排空着的架子,最后停在满满当当的后半间库房前。
锁着的十几口箱子里面是金银,架子放着的古玩摆件都是蒋年熟悉不已的。
“蒋家的老宅,我已经让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所有的家具都放回了原位。只是没有人居住,这些财物就不好放在那里,一直存在内务府,现在你回来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宁月昭知道蒋年不缺钱,可是这些旧物的意义不在于价值,而在于感情。
蒋年抿唇不语,缓缓推着轮椅穿梭在博古架间,忽然,他停了下来,抬手取下一只锦盒,打开来看了一会儿,他又转动轮椅,回到宁月昭面前。
“把内务府的钥匙给我保管。”
“好。”
宁月昭痛快地答应了,蒋家的事她十分愧疚,如果能够补偿蒋年一二,她也能良心稍安。
在把钥匙交到蒋年手中的瞬间,他把那方锦盒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就转动轮椅离开了。
宁月昭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终是没有追过去。
她忍不住打开了那方锦盒,只见里面并排放着两个龙凤章,以闽州特产的寿山石雕成,龙凤栩栩如生,反过来再看章底铭文——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她记得这个架子上的东西,都是从蒋年的旧居中搜罗来的。
蒋年除了画技出神入化,也擅长雕刻。
他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刻了这一对石章?
宁月昭合上锦盒,心神恍惚地将锦盒收入了袖袋中,继而出了内务府。
——
宁月昭失踪的这段日子,内阁不知积压了多少事务。次日朝会后,内阁阁臣会同六部的大臣在崇天殿议事,这一议事就议到了下午。
当她回到昇龙殿时,对上的就是青池不悦地撅起嘴角的样子——
“今天才去早朝,他后脚就出了宫,现在还没回来。”
在青池看来,蒋年从前家没帮上宁月昭什么,现在又是这幅模样回来,更不可能帮宁月昭分忧,连带着对他的厌恶感就更深了。
今天弹劾蒋年身有残疾,德行有失的折子已经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了,但是宁月昭不想逼蒋年什么,强硬地把这些折子都驳回了。
看了一眼天色,宁月昭有些焦急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子状况,可有叫人跟着?”
青池扁了扁嘴,“袁希早上有传话回来,说是去了蒋家陵园,后来便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青池的态度,让宁月昭气不打一出来,可是这个时候她又没时间和青池计较,只能让人马上备车辇出宫。
而此时在帝都郊外的蒋家陵园里,最中间位置是蒋齐奚和发妻于氏的合葬墓寝。
一张轮椅横倒在墓边的小道上,墓碑前供奉着新鲜的供品,香烛还在燃着,冥纸灰已冷。
墓碑旁一人抱着酒坛歪靠坐着,他的脚步边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壶,膝盖和手肘处的衣袍都有些脏污破损,额头上一片青紫,还有血迹隐隐渗出。
这是因为蒋年在见到父母的墓碑时,激动地从轮椅上跌下,用手肘撑着匍匐到墓碑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父亲、母亲,不孝子蒋年回来了……”他将怀中的酒坛倒了一些在地上,也不管溅起的泥点沾到衣袍上。
“大哥、三弟,是我对不起你们!”
素来清冷孤傲的他,第一次不能自持地痛哭成这样。
负责守灵的老头远远见了自家少爷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他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他是蒋家老仆,因为年岁大了,早早就出府养老了,不想后来蒋家出了那样的祸事。在女帝替蒋家平反后,他就自告奋勇来替老主家守灵,这一守便是五年。没有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小主人死而复生归来,这叫他怎能不激动。
“天佑蒋家啊,还有一缕血脉未绝!”
他知道蒋年现在心里难过极了,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就也不去打扰他,默默地走向草庐,去为他准备一些热水和吃食。
就在这个时候,一缕劲风掠过,一道玄色的昂藏身影就出现在了蒋齐奚夫妇的墓前,而蒋年还抱着酒坛子,浑然未觉有人靠近。
肖靖天冷着一张脸,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男子,手腕一抖,就已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不要怪本将心狠,不能留你拖累阿昭!”
说完,他手中的剑就已经高高举起,如白虹贯日般朝蒋年刺去。
而醉眼朦胧的蒋年对这一切危险毫无所知,可是就在清亮的剑锋堪堪刺到蒋年的胸前时,一道暗器打来,让肖靖天的剑锋失了准头,刺中了墓碑上,入石三分。
“谁!”肖靖天一身肃杀地看向来人,阴鸷的神情当即僵住了,“阿昭……”
宁月昭的马车方才在陵园外停下,恰好就看见肖靖天对蒋年举剑,她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又拔下了头上的金簪用出了十成的内力,才及时将肖靖天的剑打偏了。
“靖天,我既然承认了他,就不允许任何人伤他!”
宁月昭走到墓碑前,看到蒋氏夫妇的墓碑,她还是有些心虚的。
当年她让人给蒋家人收尸后,就建了这个陵园,可是她除了春秋二祭派人来祭扫外,她本人是一次都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
“父亲、母亲,孩儿万死难以赎清罪孽……”
蒋年醉的厉害,尤沉浸在自责之中,浑然不知有人靠近。
肖靖天鄙夷地看了一眼蒋年,苦口婆心地道:“阿昭,你以为带他回来就是好吗?你看到了吧,光是自责就足够摧毁他了,更遑论说当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夫。”
宁月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蒋年扶起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蒋年扯住她的衣袖,喃喃着道:“娘……孩儿知道错了……”
她心一酸,把蒋年抱得紧了些,“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依偎在她的怀中,蒋年的情绪渐渐稳定了。
肖靖天长剑一震,剑尖指向墓碑后的一处灌木丛,冷声道:“藏头露尾有意思吗!不就是想做陛下面前演一出苦肉计吗!”
他灌注了内力在剑身,随着他的动作,一道剑气直逼灌木丛,一排的草木瞬间零落。
一道墨蓝的身影自灌木丛后闪出,翩然落在宁月昭身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躺在宁月昭臂弯中的蒋年。
这人是蒋年的护卫墨朗,出身江湖,当年落魄时受过蒋年的恩惠,发誓一生效命于他。
宁月昭在姜府的时候就见过他,这一路同行,这个不苟言笑的侍卫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话。
她知道墨染的武功很高,甚至在她之上,她也知道墨染为何不出手。
他想让她看到肖靖天对蒋年的杀意,想要试探她的态度。
宁月昭把蒋年抱了起来,朝陵园外走去,在和肖靖天擦身而过的时候,她淡淡地道:“靖天,别让我恨你,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肖靖天背脊一僵,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可是宁月昭已经走了。
当宁月昭带着一身酒气的蒋年回到昇龙殿的时候,青池的脸更是难看地不能再难看。
宁月昭顾不上和她解释一二,就把蒋年带到了寝殿。
袁希打来热水,捧来干净的衣物。她亲自替他擦身,更衣,如同一个妻子照顾自己的丈夫一样。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她屏退了所有人,拥着蒋年躺在榻上。
暖炕也生了起来,他的身子依旧是温温凉凉的,宁月昭将他抱的更紧了一些。
“蒋年,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没有亲人了,我也没有了。我们是夫妻,今后互相依靠,做彼此的亲人好吗?”
蒋家满门的鲜血,不是一纸平反诏书就能洗清的,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昏昏沉沉间,蒋年看见了昔日的蒋府,他激动地推开大门,穿过照壁,来到熟悉的蒋家大厅。
父亲蒋齐奚端坐在首座,一如既往地严肃端方,母亲于氏陪坐在侧,贤淑大方。
右下首坐着大哥蒋序,大嫂,左下首则是三弟蒋烨。
他站在大厅外,一时间踌躇着不敢进去,害怕面对他们的责问。
这些年,除了病痛的折磨,最煎熬的还是心中的愧疚,他甚至不敢死,觉得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家人。
这么多年了,他也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家人,这次他一时心中动摇,跟着宁月昭回了帝都,家人就入梦了,是来谴责他的吗?
想到这里,胸口又钝痛起来了。
他所爱之人偏偏下旨屠了他家满门,他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亲骨肉的鲜血,这叫他们如何能破镜重圆!
许是见他一直不进来,于氏已经站了起来,朝他走来。
蒋年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大厅,如同以往他每一次归家一样,父亲轻轻颔首,母亲则是握着他的胳膊打量他有没有哪里不妥。
他的唇抖了抖,轻声唤道:“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三弟……”
“好孩子,回来就好。”
父亲和母亲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就连严肃的父亲也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和三弟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笑得爽朗。
蒋年一撩下摆,就跪了下去,“都是我不好,害了全家的性命,如今……如今……”
如今还和屠戮满门的人重新走到了一起,可是这后半句,他怎么也说不出来。
蒋齐奚朝他走来,扶了他起来,语重心长地道:“傻孩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都过去了。”
于氏恋恋不舍地拉着他道:“我们如今在这边很好,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蒋序也道:“二弟,你懂事了,我们都很欣慰,不要拘泥于过去,错过自己的幸福。”
蒋烨道:“二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快乐地过完余生。”
“父亲,母亲,大哥,三弟……”
没有猜测中的指责,只有温和劝慰,这让蒋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呼唤着亲人。
他们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他能活的好好的。
霎那间,天光破云,驱散所有阴霾。
一行泪从蒋年眼角滑落,没入枕巾,他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了昇龙殿,怀中是温香软玉。
她的一双玉璧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埋首在他的胸前,而他的双臂亦是锁着她的纤腰。
她温热的身子,恰好满足了他对温暖的渴求。
就如同那一夜她在病榻前守着他,他其实一直没有踏实地睡着,傅辽和她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那时他觉得从骨子里透出寒意,她歪倒在他身边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拉了她入怀,汲取她的温暖,驱散周身的寒意。
阿昭……
他无声唤她,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到了要上朝的时辰,宁月昭悠然转醒,却发觉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蒋年!”
床褥略微凌乱,分明昨夜是有人睡着的,可是她一睁眼怎么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