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宁月昭的呼声,青池领着一干侍女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品和冕冠朝服。
青池挽起床帐,有些不自然地道:“陛下,皇夫他在半个时辰前就换了朝服,去了崇天殿。”
早朝按例是辰时开始,宁月昭通常都是在差一刻到辰时正的时候到达崇天殿,而蒋年在半个时辰前就去了,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不良于行的样子。
思及此处,宁月昭用最快的速度更衣梳洗,赶到了崇天殿。
百官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正稀奇地打量着端坐在凤座上的蒋年,冕冠上垂下的玉珠恰好掩住他额上的伤,越发衬得他容颜如玉,轩朗如朝霞。
女帝回帝都的那一刻,不少人都见过这位“死而复生”归来的皇夫,并且知道他比从前更不堪,身有残疾,双腿不良于行。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和五年前一样不理朝政时,他竟然出现地比谁都早。
宁月昭迈入崇天殿的那一刻,晨曦从大殿外照入,空置多年的凤座之上终于等来他的主人,青衫如隐,清华高贵。
她一步一步走过红毯,踏上金阶,落座的那一刻,他的袖袍就覆了过来,和她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从心底蔓延开来,宁月昭的眼角眉梢都不自觉染上笑意。
这两人同心相携的一幕不免刺到了某些人的眼,徐志拿眼角余光示意了一下户部尚书卢益。
卢益出列道:“启禀陛下,此次江南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幸得康裕王府及时大开府中粮仓,赈济灾民,否则恐怕这次天灾的死伤人数要再翻一番。所以,臣恳请陛下嘉奖康裕王府,以振民心!”
宁月昭瞥了一眼站在朝臣中的康裕王宁胥,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不带一丝喜怒,“照卢爱卿这么说,朕是不是应当将康裕王府赈济灾民用去的米粮补上才是?”
卢益抬头飞快看了一眼女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宁胥倒是落落大方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这是微臣身为藩王的本分,不敢居功。”
按说剧情到了这里,宁月昭应该要顺着宁胥的话头,坚持要嘉奖康裕王一番才是,可是宁月昭偏不按常理出牌。
“是了,当初穆宗皇帝可是许了康裕王府辖制地方事务之权,康裕王莫要辜负穆宗皇帝的期望才是。”
做得好,是你的本分,做得不好,那是罪责。
康裕王面上的笑容僵了僵,终是只能称了一声“是”,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卢益见康裕王已然吃瘪,便想悄然退后,不想一直没有作声的蒋年忽然开口了,“卢尚书且慢退下,孤看了你呈上的折子,此次旱灾,朝廷一共拨款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又有康裕王府一马当先开仓赈灾,为何江南四州因为旱灾而死的百姓有上百人,可失踪的百姓却有五百多人,你能解释一下吗?”
蒋年忽然开口责问,这让卢益猛地一惊,他稳住心神道:“这个嘛,既然是旱灾,江南四州的秋收都受了影响,百姓没有饭吃,就回离乡自谋生路,没有向官府报备,自然就失踪了。”
末了,他还要补充一句,“皇夫殿下初回帝都,不熟悉这些事务也是正常的。”
卢益的语气中,满是对蒋年的轻视。
宁月昭不由地起了薄怒,正要发作,蒋年却紧了紧和她交握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就让这么多的百姓离开了故居之地,难道地方官府和巡检司都是摆设吗?孤倒是想问问当地的官员,朝廷的俸禄养他们是做什么用的?”
蒋年的声音淡淡的,却在无形中给了卢益压力。
这时候,现任的吏部尚书叶毅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皇夫殿下,微臣身为吏部尚书,有责任督考朝中官员政绩,倘若真有此渎职之官员,定要严惩不贷!”
吏部为六部之首,先前蒋年的大哥蒋序便是前任吏部尚书,吏部的官员几乎都是前内阁首辅蒋齐奚的门生或亲信。即使蒋家被满门抄斩后,吏部近半的官员被牵连贬值,可是徐志这么多年来,还是没能把吏部收到自己的囊中。这个叶毅,正是蒋齐奚的门生,对于恩师儿子的话,他马上就站出来附和。他从内心也相信,这次的江南旱灾,必有隐情。
太傅颜正朗也出列道:“启奏皇夫,地方官员渎职之事若是属实,便是触犯大兴刑律,那么刑部愿意配合吏部,查清此次江南旱灾灾民枉死的真相!”
察觉到一直紧张地抓着自己的小手松了送,蒋年扬唇微笑,“此事就交由颜太傅和叶尚书了。”
——
早朝结束后,百官必须等到君上离去后才能离开。当然,这会儿不少的官员怀着看不良于行的皇夫怎么退朝的心思。
宁月昭挥了挥手,马上就有内侍抬着一架大屏风上了金漆平台,遮住了两张御座,待到屏风撤去的时候,御座之上已经空空如也了,百官只得依规矩退下。
宫道上的步辇上,垂下的帘帷遮住了里面相依偎的两道人影。宁月昭挽着蒋年的胳膊,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
“今后就别那么早起了,等差不多时候去就好。”
从蒋年出现在朝堂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中龙凤要开始展现他的风华了。
她知道很多人等着看蒋年的笑话,开玩笑,她怎么会让他们如愿!早就让人备下了屏风,待到退朝的时候用。今后他们一起上朝,也沿用这个做法。
蒋年眉心轻蹙,丰唇微抿,没有说话。他昨天饮了太多的酒,这会儿宿醉之后,头还在隐隐作痛。
宁月昭敏感地察觉他的不适,想拉着他枕在自己腿上,给他揉按一下太阳穴,但是蒋年抬手拒绝了,“到了。”
龙辇直接抬进了议政殿,傅辽已经等在那里了。因为宁月昭前天当街抢人的举动,傅辽的脸现在是黑到不能再黑。
宁月昭已经下旨封了傅辽副医使的职位,准许他自由出入宫廷,太医院的药材可以随意取用。
之前在江南,蒋年虽然有钱,但是有些药材属于有价无市的珍品,只有皇家大内才有。现在宁月昭既然下了旨,傅辽可不会跟她客气了。
蒋年方一落座,傅辽就迎了上来,一边替他号脉,一边观察他的气色。
傅辽再一次被他不爱惜身体的举动气到,“你竟然敢饮酒!不要命了吗?”
蒋年眨了眨眼看他,“下不为例。”
见他态度好,傅辽也就不计较了,替他例行施针后才退下,亲自去太医院为他煎药。
宁月昭在一旁凝视着蒋年,见他认真地在看案上的折子,想:他应该暂时不会走了吧?
——
江南的渎职案由蒋年发起,给了一些早就看不管徐志和康裕王的官员机会。自从蒋家倒台之后,这些人就依附了叶毅,现在叶毅明显支持死而复生的皇夫,这就给了很多人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这次旱灾背后本就有康裕王和徐志推波助澜,两人狼狈为奸。
正当两人暗自盘算,帝都到江南,不做事光来回也得花上两个月时间,眼下快到年底了,紧赶慢赶,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后处置了。
可是谁知道,不过是几天的功夫,就有大量的平头百姓涌入帝都,跪在皇城外哭诉冤情——
江南的州府没有及时开仓赈灾不说,康裕王府所接济的范围也仅限于自己的封地所在,较为富庶的几个城池。要知道这些地方本来就富裕,受灾影响小,康裕王府对外说的好听,其实根本没有出多少力。
真正受灾严重的贫困乡县不知饿死了多少百姓,甚至有整个村落都成了无人村。
而地方的官员为了逃避朝廷的责罚,硬是将这些枉死的百姓的尸体拉到干涸的水塘中填埋了,全部报成逃民失踪人口。
在吏部和刑部联合下,结合这些劫后余生告御状的百姓送来的证据,很快就带着圣旨南下,去捉拿这些枉法渎职的官员。
为平民愤,女帝下了圣旨,将这些官员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为了让亡者安息,女帝还请出了灵隐寺的僧人来超度这些枉死的百姓。
同时,另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大江南北传开来。
这次江南各州府在一众官员懈怠赈灾的情况下,有一姜姓商人在各地广设施粥棚,接济灾民。
尽管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但这位公子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何况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江南各地广行善举,颇得民心。
更叫人惊叹的是,这位姜姓商人,正是在江南养病的皇夫蒋年的化名。
这一下,皇夫的贤名传遍朝野上下,让朝中众臣不得不认真审视这位死而复生归来,一直背负着草包之名的皇夫。很多人已经忘了,他蒋年是大兴三十多年来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先帝钦点的驸马。
随着蒋年的名声水涨船高,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宁月昭在蒋年宽厚的怀抱中醒来,微微抬头就能看到他沉静的睡颜,她不紧伸手抚上他清俊的面庞。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他的体温已经不如先前低,手心也有了一丝暖意。
如果他能一直陪着自己就好了,宁月昭这样想着,不防蒋年忽然睁开了眼。
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深,叫宁月昭呼吸一滞……
看到她这个样子,蒋年不由地唇角一弯,无声浅笑。
宁月昭的脸没来由地红了,蒋年轻抚她的发丝,唇边的促狭笑意更深了。
不服气的,宁月昭的手扳过蒋年的下巴,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四唇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有片刻的失神。
她想:朕这是怎么了?
他想:她要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亲吻的姿势,谁都没有动一下。
宁月昭看着蒋年如深潭般的墨眸,忽然福至心灵地贴着他的唇轻擦了一下。
蒋年的身子不由地轻轻一颤,双手扶上她的肩头,想要拉开这暧昧的距离。
察觉到他的微微抗拒,宁月昭索性在他的下唇上轻咬了一下,舌尖在他的齿间扫过。
全身如同有电流通过,蒋年的眸光晦暗不明,心中还没想通,行动上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单手扣上她的后脑,进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唇舌勾缠,辗转而深。
宁月昭本想稍稍调戏一下蒋年就鸣金收兵,不想蒋年却紧紧扣住她,和她抵死缠绵。
按说他现在武功全无,她要挣脱他的钳制可谓轻而易举,但是在他一步一步攻城略地下,她身子软绵,毫无抵抗之力。
在外间值夜的宫女听到内室似乎有动静,在帘外轻声询问:“陛下、皇夫,可是起身了?”
两人的脑中都是“轰”的一下,宁月昭如惊弓之鸟般撑臂离开蒋年的胸膛。
待到气息稍稍平复,宁月昭才轻声道:“进来吧。”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她自己都吓到了,这声音带着些沙哑,引人遐思。
宁月昭本就微微发热的脸颊更加灼人,偏生宫女们已经进了内室,掀开了帐帘。
蒋年除了面色泛红外,一切如常。
好在如今她和蒋年夜夜共寝,青池这样未出阁的女官就不适合在殿中值夜,这些宫女都是碧绦挑选的,原本是犯官家眷,罚入宫廷为奴,有过嫁人的经历,对于小夫妻今日如此模样都表现地十分坦然,如常地伺候二人梳洗。
今天是小年,从今天起到正月初七都不必早朝,从回宫后一直忙碌的宁月昭和蒋年终于可以小小的放松一段时间了。
两人洗漱更衣后,宁月昭推着蒋年到外间的桌上,碧绦亲自给端来的两碗寿面。
“恭贺陛下芳辰。”
今天是宁月昭的生日,本该办万寿节,举国欢庆的,但是宁月昭为节俭国库开支,避免劳民伤财的为自己办生辰,就免了这万寿节,只是阖宫上下一起吃一碗寿面就算过生辰了。
“有劳姑姑了。”宁月昭感激地看着碧绦。
每年,碧绦姑姑都会亲自给她煮一碗寿面,今年多了蒋年在她身边,碧绦打心底替陛下高兴。
蒋年也朝碧绦点了点头,表示了一下谢意。
宁月昭不禁看了蒋年一眼,心中有些小九九,蒋年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吗?
蒋年恰好也拿了筷子递到她手中,宁月昭赶紧接过,低头借吃面掩饰尴尬。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蒋年的身子有了起色,胃口也比从前好。因着这是碧绦亲自做的寿面,他破天荒地吃得干干净净。
碧绦见两人如此,心中开心不已,收拾了碗筷就退下了。
仿佛是看穿宁月昭心中所想似的,蒋年吩咐人取来了琴。
“没有别的礼物可以送你,为你弹奏一曲吧。”
窗外雪花纷飞,指间清音流淌。
坐在蒋年的身边,宁月昭心中百转千回。
她已经知道,蒋年拿了内务府的钥匙后,命人把他在江南的财产都转移到了帝都,进了内务府。
她作为帝王,想要动用内务府的钱财根本不需要所谓的钥匙,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蒋年当初向她索取钥匙,根本就不是要拿回蒋家的财物,而是要把他的家产都交到她手中。
她这个皇帝旁人看着风光,实际上因为国库空虚,要支持这个国家的运转,她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
蒋年不动声色地送了她大笔的钱财,分明是在助她坐稳帝位,可是其中有没有几分夫妻情谊在,宁月昭不确定,但是她又不敢问。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半年。
蒋年如今在朝中积威渐重,尤其是今年春闱进士及第的年轻朝臣,对他的政见颇为推崇。
宁月昭此时正由傅辽替她例行诊脉。
诊脉后觉得没有什么异样,傅辽收拾了东西就要告退。
宁月昭犹豫了一下,“朕喝你的药也大半年了,现今如何了?”
傅辽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打量了一下宁月昭,声调怪异地道:“太医院的人也不全是废物,这些年加在你日常补身汤药中的药材,多少也有些作用。这半年多来,虽然有我对症下药,可你也要知道世事无绝对,不过是个成功概率的问题。就如同你想要收获,至少得先耕耘播种吧?”
傅辽只是随意打个比方,想用不怎么尴尬的方式说出来。
宁月昭的脸顿时烧的慌,她和蒋年虽然同床共枕,可是除了小年那日的亲吻外,两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她轻咳了两声,“蒋年身上的毒,对他……有影响吗?”
傅辽瞪大了眼睛,没好气地道:“蒋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完,他也脸红了。
“总之,这事情还得看你!”
胡乱收拾好东西,傅辽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她?她能做什么啊!
宁月昭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按说蒋年身体没问题的话,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碰她?
难道,他还是不能打开心结和自己做夫妻吗?
想到这里,宁月昭顾不上即将到议政殿议事的阁臣,摆驾回了昇龙殿。
这会儿在昇龙殿内,蒋年扶着桌子,用力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颤颤巍巍地移动了分毫。
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他试着让右腿也迈出一点点。
宁月昭轻手轻脚地走到殿外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她惊喜地捂住自己的嘴,避免惊叫出声。
这一段时间,傅辽通过太医院和宁月昭的私库,凑齐了以往可遇而不可求的药材。所以现在,蒋年已经可以扶着家具,站上一小会儿了。只要继续调理加锻炼,假以时日,就能恢复走路的能力。
蒋年……宁月昭忍不住又湿润了眼睛。
这时,蒋年松开了一只扶着桌子的手,稳住身子后,他放开了另一只手。
高大的身形晃了晃,终是稳稳地站住了。
泪水划过脸庞,宁月昭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从后面抱住了蒋年,把脸贴在了他的背心。
被一双玉璧环住腰身,蒋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柔声道:“先放开,我出了不少汗,仔细熏着你。”
宁月昭贴着他的背摇头,不肯放手。
蒋年没有办法,只能按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地转身,和她面对面。
“哭什么?”蒋年抬手替她拭泪,“你应该替我高兴。”
“是,我很高兴……”宁月昭带了几分哽咽,她一手依旧环着蒋年的腰,另一手勾着他的脖子,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蒋年,我想要你!”
气息纠缠间,她清晰而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
蒋年还没来得及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人就被她轻轻一推。
他的脚上还是没有什么力气,被推了一下,踉跄一下人就往后退。
为了方便蒋年锻炼双腿的力量,这寝殿的地面上早就铺了厚厚的地衣,即使摔倒也不会伤到哪里。
而原本守在门外的袁希,在听到陛下的那一声豪言壮语后,默默地关上了寝殿的门。
室内的冰盆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气,蒋年却被宁月昭的话惊出一身汗,他刚想张口说谢什么,宁月昭已经跨坐在他身上,欺身吻上他的唇,将他要说的话都吞了下去。
两人未曾行夫妻之事瞒不过贴身伺候的人,蒋年双腿不便也不是秘密,如碧绦这样经历过两代帝王的老宫人,马上就想通了个中关节。
在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就悄悄塞给宁月昭一本小册子。这本册子和寻常的画册不同,上面描绘地都是由女子来主导的。
宁月昭曾经避着人偷偷看了几眼,上面香艳刺激地画面让她如同火烧手一般,赶忙把书收在了隐秘的地方。
今天她忽然产生了要把蒋年给办了的念头,脑中只记得几个画面,不过好歹多年前和蒋年有过那么一回,大略也知道流程。
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管不了那么多了。
唇齿勾缠之间,蒋年几次想要推开宁月昭,跟她解释一下,可是她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机会。
衣衫拉扯,身体交缠间,蒋年也放弃了解释,索性就任她为所欲为了。
除却那一场没有任何爱意,只存了报复心的欢爱,其实两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是一旦情念被挑起,本能催动着两人结合在了一起。
宁月昭原本以为,男女情事对女子来说是极为痛苦的,就连被她匆匆一瞥就束之高阁的册子上,那些女子也是神情痛苦隐忍。
刚刚融为一体的时候,她是觉得下面如被什么劈开,但是摸索了一下,两人就找到了让彼此都欢愉的节奏。
蒋年先前强迫了宁月昭,他也没从中品出什么滋味,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何谓销魂蚀骨。
难怪人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云收雨住时,已经是午后。
宁月昭现在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太累了,腰酸腿痛。
此刻她已经换了寝衣,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而蒋年则是沐浴更衣过后,替她去见那些等在议政殿的臣子。
太丢人了,她竟然白日行这荒唐事!
宁月昭把头埋在被子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当她再度睁眼,已经是月上中天,蒋年躺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肩,拥着她。
“蒋年……”
蒋年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傻瓜。”
他不是不愿意要她,而是他介意自己的腿不便,不能带给她床第间的欢乐。
他也知道从前的事情对她的伤害,否则她上午坐在他身上时,表情不会是那么的视死如归。
她的心意他一直都知道,从看到被她藏在书房的那对寿山石章子,已及画缸中他的旧作,他就明白了。
他这么努力地恢复锻炼,就是为了能够早点站到她的身边,和她并肩而立,夫荣妻贵。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扑倒了他……
“从我决定和你回来开始,我就没想过要离开。”
——
转眼就到了八月,因为这一年风调雨顺,江南一带的农作物大丰收,不日农民上缴的粮食就要运抵帝都,宁月昭下旨中秋节大宴群臣。
宫中丹桂香阵阵,臣子们三五成群,相谈甚欢。
“皇上驾到,皇夫驾到!”
随着门外太监的高声唱报,宁月昭和蒋年携手进殿。
百官们出列跪下,“吾皇万岁,皇夫千岁!”
奇了怪了,以往陛下和皇夫上朝,都会先用屏风遮掩,然后从殿后入座,怎么今日走了前面?
没有听到辘辘的轮椅声,只见青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
“众卿平身!”
听到陛下如天籁的声音,众人抬头,只见陛下和皇夫并肩立于丹阶之上,如同瑶台双壁,相映生辉。
皇夫的腿痊愈了!
朝中大部分的官员面上都流露出欣喜之色,除了徐志暗暗咬牙外。
宁月昭和蒋年落了座,百官也相继入席。
舞乐之声起,一队伶人鱼贯而入。
与以往的歌舞表演不同,这一场歌舞之中竟然还有身着彩衣的男子。
一阴一柔,配合着起舞,倒也展现出了别样的美。
就在乐声渐渐激昂,几个男舞者托着领舞的女子,将她抛上了空中。
彩衣翩然,女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撒落无数的花瓣后,稳稳地落入几个男子用手掌撑起的方寸之地。
宁月昭惊叹道:“昔日只听过有人可以掌中起舞,没想到教坊司竟然真的训练出这样的舞蹈了。”
蒋年握着她的手,见她欢喜,他也高兴。
这时,女子被再度抛起,这一次她被抛得更高,连着两个旋身,再次稳稳落入男子们的掌中。
“好!”不少官员看了,纷纷鼓掌喝彩。
这时,有宫女上来斟酒,宁月昭挡了一下,“朕今日不想饮酒,换成茶水吧。”
蒋年凑了过来,有些紧张地道:“怎么了?早上傅辽不是替你诊过脉吗?”
宁月昭别过脸,“没什么……先看表演,一会儿告诉你!”
蒋年有些不明所以,这时,那个女子已经是被第九次抛弃,大家都激动地在心中暗数,看她能否在空中旋身九次。
“一、二、三……七、八、九!”
当女子第九次旋身,洒出的花瓣也比先前都多。就当大家以为她将如先前一般稳稳落入男子的掌中时,她却在空中以一个极为高难度的动作扭动身子,俯身朝御座所在的方向飞身而去。
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教坊排舞安排的特别动作,没有放在心上。
宁月昭此时正好去取案上的茶杯来饮,没有注意到这一变故。
可是蒋年却看出了不对劲之处,那个动作根本不是舞姿,那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招式!
舞女已经落在了宁月昭面前的案上,袖中已经滑出一柄刀,直向宁月昭的胸口狠狠刺去。
“护驾!”蒋年本能地扑到宁月昭身上,宁月昭想要抱着蒋年闪身避开,可是终究是晚了一步,那短刀已经刺入了他的肩头。
“蒋年!”
宁月昭的眸中闪过惊惧,右手举起一掌,用力劈向女子胸口。
那舞女被一掌打飞,不住地吐血。
“有刺客!”
大殿之内乱作一团,训练有素地禁军侍卫涌入,那一群舞者都是刺客,两边的人马迅速缠斗在了一起。
“陛下快带皇夫先走!”左明跃上金阶,持剑护卫道。
蒋年的伤需要马上处理,宁月昭扶起蒋年,就要从后面退出,不想他们才走到后殿门处,就有几个人堵在了那里。
“陛下想去哪里?”康裕王阴阳怪气地道,他的视线落在蒋年身上,“哟,皇夫这是怎么了?”
宁月昭扶着蒋年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左明带着禁军侍卫,一马当先护在宁月昭身前,“大胆康裕王,你要造反吗!”
康裕王冷笑,“陛下遇刺,本王是来救驾的。”
说完,他就比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士兵举着兵器,朝殿内走来。
今夜宫中夜宴,外边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可以看到康裕王带来的人约有几十个。
想来也是,太多的人怎么能混进禁宫。
蒋年忽然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就凭这点人手,你也想逼宫,当帝都外十万禁军是纸糊的吗?”
康裕王笑了,“这些人是不够,那么江南大营的三十万精兵够不够?”
宁月昭脸色一变,握紧了蒋年的手,“你策反了江南将军!”
康裕王得意地道:“皇夫对陛下曾经将蒋家抄家灭族心怀怨怼,使人行刺陛下,陛下身亡,本王作为宁氏皇族血脉,在江南将军的拥立下继位,陛下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你做梦!”左明已经出手,但是康裕王身后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护住了康裕王。
兵戈撞击间,外面亦是一片混乱,隐约有人惊呼道有人闯宫了。
康裕王更加得意了,看着左明等人负隅顽抗,不管背后的厮杀。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脸上笑容忽然挺住了,因为一柄长剑贯穿他的胸口,剑尖在他的眼下滴着血……
“这不可能!”康裕王睁大了眼睛,转身恰好看到执剑的肖靖天。
“今夜的故事应该是,女帝宁月昭诛叛贼宁胥于宫中。”
肖靖天身后的将士上前一步,打开一个匣子,抛到康裕王的脚下。
盒中滚出一个东西,康裕王定睛一看,竟然是江南将军的人头!
“这不可能!”康裕王吐出一口血,“为什么!”
康裕王的人马迅速被左明制服,一场厮杀就这样戛然而止。
肖靖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把视线投到他身后的蒋年身上。
江南旱灾案后,蒋年就让人找到了他,告诉他康裕王和江南大营的人往来甚密。
肖靖天虽然不满宁月昭选择了蒋年,可是在大事上还是不会犯糊涂的。年后他就称病在家,其实是秘密动身去了江南。
经过明察暗访,果然发现了江南大营的人和康裕王有勾结,打算借着护送秋粮进帝都的名义,行逼宫之事。
危机解除了,宁月昭马上扶着蒋年先躺到后殿的椅子上,传傅辽来处理他的伤口。
“蒋年,你不能有事!”宁月昭紧张的抓着他的手,心跳得飞快。
蒋年刚想开口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不想却吐出了一口黑血。
“蒋年!”宁月昭这才发现,蒋年的眼底和嘴唇都一片青乌!
那短刀之上有毒!难怪康裕王那么自信今夜可以取她而代之。
“傅辽怎么还不来!”宁月昭霍然起身,朝周围的侍从吼道。
这时,蒋年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道:“别发火……”
宁月昭回身握住他的手,在他的脚边蹲下,“蒋年,你一定不能有事!”
蒋年无力地一笑,“阿昭……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不能陪你一生一世了,终究是要离开你。
“不!”宁月昭慌忙地想去摸他的脸,不想他头一偏,手也无力地从她的掌中垂下。
“蒋年!”
他唇边的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肩头,染湿了大片的衣袍。
宁月昭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只觉心寸寸成灰,眼泪不住地流下,肝肠寸断。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才相守了不过一年啊!
肖靖天见到宁月昭如此伤心,上前探了蒋年的鼻息,发掘他已经气息全无了。
“阿昭,你别这样……”
肖靖天想把她扶起来,不想她却甩袖不让他靠近。
“你们都出去!”宁月昭忽然厉声道,“皇夫睡着了,你们不许吵他!”
“阿昭,他已经……”
“住口!”宁月昭打断肖靖天的话,示意了一下身边抹眼泪的袁希,“让他们都退下!”
袁希这近一年来,是知道宁月昭对蒋年如何上心的,当即就带着一众宫人退下了。
左明对肖靖天道:“让陛下冷静一下吧……”
肖靖天双手在袖中握成拳,脸色铁青地下人,但是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蒋年后,他终究是退了出去。
来日方长,不信他争不过一个死人!
——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宁月昭扶着蒋年坐到了地上,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蒋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了你的骨肉,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我而去……”她坚定地道。
早上,她被傅辽诊出喜脉。当时宫宴即将开始,她就没有说,想等晚上两人相对时,再亲口告诉他。
“蒋年,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过我爱你,你睁开眼睛听我说好不好?”
“从前是我太傻,错过了你,现在我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养大我们的孩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她贴着他的额头,眼泪忍不住再次流下,滴在蒋年的脸上。
“如果是儿子,一定像你一样才华横溢;是女儿的话,也一定是德才兼备,我们两的孩子,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她抱着蒋年,一直自说自话。
而殿外的宫人,也是泣不成声。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宁月昭不悦地抬头,正要斥责,却正好看见一脸阴沉的傅辽。
她顿时就没有怒意,低着头不看傅辽。
傅辽大步走到宁月昭身边,“把他给我!”
宁月昭将蒋年抱得更紧了,她知道傅辽不喜欢她跟蒋年在一起,但他现在……他还要分开他们吗?
傅辽知道现在和她说不通,兀自蹲下抓起蒋年的手,仔细地把脉。
看到他的动作,宁月昭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希望,索性后退一步,把人交给傅辽。
只见傅辽诊完脉后,面上闪过一丝狂喜,从身旁的药箱中取出金针,迅速刺入几个大穴。
“来人,给我准备一些东西……”
经过一天一夜的救治,蒋年的胸口终于又有了一丝起伏。
“他之前虽然可以走路了,但是余毒未清,我一直苦于不知该如何清除残毒,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那柄刀上的毒正好可以攻克景辰身上的余毒。这两边的毒,不论那个多一分,他都会毒发身亡,说明他命不该绝!”
傅辽解释了怎么救治蒋年,接下来只要等两种毒素互相抵消,蒋年就会醒了。
“谢谢你。”宁月昭由衷地向傅辽道谢。
若是没有他,蒋年不可能两次死里逃生。现在他对自己也没有了怨恨,愿意成全他们了。
傅辽摇了摇头,“这是景辰的选择。”
说完,他就离开了。
三天后,蒋年悠然转醒,看到宁月昭趴在床边睡着了,却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守着他。
他竟然有一次从鬼门关回来了!
蒋年有些不可置信,他从床上坐起,发觉自己的双腿不像之前那样,要很费力才能维持着和常人一样的走路姿势,但是现在完全就是正常的知觉。
他的动作惊动了浅眠的宁月昭,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直接扑进了蒋年的怀中。
“蒋年……”
喜极而泣的眼泪沾湿了蒋年的衣襟,他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都要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的眼眶也是一阵发酸。
她先前抱着他说得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就是听到了她有了自己的骨肉,他才撑着保持一丝意志,不想还真的再一次死里逃生。
宁月昭紧紧抱着蒋年,一言不发。
真好,他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今后,他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
康裕王逼宫谋反之事很快就告一段落,最让人欣喜的是陛下终于传出了喜讯,而皇夫的腿疾也痊愈了,可谓双喜临门。
大兴王朝在女帝和皇夫的共同治理下,日益走向繁荣昌盛。
女帝先是诞下一名皇女,满月就册封为皇太女,继承大兴江山。
第二年,女帝又诞下一子。皇子跟随皇夫姓蒋,承继蒋家香火。皇夫在江南的产业,后来也由此子发扬光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