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水冰冷刺骨,宁月昭坠入江中,本能地闭气,她虽谙水性,可靠着闭气也能撑上一会儿,谁知,很快就有利箭扎入她的后背,她气力不支,混合着血腥味的冰冷江水不断从口鼻中涌入,肺部如被钢针扎入一般难受。
难道她最终的结局就是葬身茫茫江水吗?真是不甘心啊!
意识渐渐模糊,宁月昭无力再挣扎,只能任由水流将她卷向远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只柔软的手搁在她的额头上,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兴地道:“太好了,终于退烧了。”
宁月昭动了动手指,意识渐渐回笼,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中拿着一块帕子,梳着螺髻,天真烂漫。
“你总算醒了。”少女高兴地拧了一把毛巾,搭在脸盆边上。
宁月昭想要起身,发现她才一动手,就牵动了肩背的伤口,“咝……”
少女避开她的伤口按住她的肩,“别乱动,你背上中了三支袖箭,傅大夫已经帮你把箭头挖出,连同手臂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你要是乱动,伤口裂开了,我们这几天就白忙活了。”
宁月昭只好乖乖地趴着,不再乱动,“是你救了我?”
少女摇头,“不是,是我家公子经过长江边,发现你重伤昏迷在河滩上,这才把你带回来的。我只是奉公子之命照顾你而已。”
“你家公子怎么称呼?我要亲自去谢谢他。”
宁月昭打量了一下身处的房间,陈设虽然简单,细节处却带着一番别有的清隽之感。
少女笑道:“我家公子姓姜,单名一个念字。公子乐善好施,也不在乎你这一两声谢,你还是先养伤吧,你的脚也崴了,下不得地。”
宁月昭想了想自己这番模样,按耐下心头的好奇,好好养伤。
“那总能告诉我怎么称呼你吧?”
“我叫银铃。”银铃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好了,我下工的时间到了,一会儿会有人来继续照顾你,我要回家了。”
宁月昭目瞪口呆,她从不曾听过哪家的奴婢有下工的说法,不都是要十二个时辰在主子身边待命吗?
可是银铃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惊诧,蹦蹦跳跳地就离开了。在她关门的时候,宁月昭注意到这个房间竟然没有门槛!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端了药碗进来。
这妇人不爱说话,宁月昭问三句她才勉强答几个字,几个回合下来,宁月昭就放弃从这妇人口中套话了。同时,她对这家的主人的好奇也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月昭从银铃口中得知这家的主人姜念的一些情况,年岁不知,但是看过去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是个经商奇才,可惜患有怪病,双腿不良于行。
姜念是五年前被他的表哥带江南的,他们全家都被山贼杀了,只有表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姜念的病需要用的药材价格不菲,还好他表哥医术高明,在城里开了个医馆,一面给人看病一面赚钱,给表弟买药。
后来朝廷开放海防,姜念那会儿虽然病着,可是却发现了商机,生意一点一点地做了起来,如今江南四州之地,没有人不知道姜公子的大名。
姜念发迹后,不忘回馈乡里,他的表哥的医馆穷人看诊分文不取,还免费赠药。他还在四州的乡里都捐建了学堂,让寒门子弟也能免费读书识字。
这次的旱灾,他已经连续在城中施粥一个月了。
姜家还有一个奇怪的规矩,那就是用人不收卖身契,只要签个契约,约定了工钱和工作时辰,每日只要上工六个时辰,其余时间可以回家,不愿意做了随时可以走人。
因为他家的工钱和别家无异,可却是自由身,愿意进他家做工的人数不胜数。可是姜念一人独居,府上用不了那么多人。银铃这次可以入姜府,也是因为府上没有女眷,为了照顾重伤的宁月昭才请来的。
“姜公子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了!”银铃如是感慨道。
宁月昭对此不置可否,可她对这个姜公子的好奇与日俱增。她醒来已经五日了,却始终不曾见过这个姜公子,就连他那个精通医术的表哥,她也不曾碰过面,每次那位表哥来给她换药诊脉,都是她在昏睡时。
身为帝王,她不喜欢局势不为他所掌控的局面。
“姑娘,快喝药吧,否则就要凉了。”银铃把药碗递到宁月昭面前。
这几天她的伤口已经结痂开始愈合了,所以她已经可以自己喝药了,结果银铃递来的药碗,她拿到唇边,忽然停下道:“这几日喝药喝得我舌头都发苦了,能不能帮我弄一些蜜饯来?”
银铃天真无邪,自然不疑有他,欢快地出门了。
宁月昭迅速下床,将碗中的药泼向窗外,然后回到床上装睡。
当银铃带着蜜饯回来时,床头的药碗已经空了,宁月昭也陷入了“昏睡”。
“真不知道为什么,傅大夫非要弄昏你才肯给你看诊换药。”
银铃放下蜜饯,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宁月昭屏气凝神,没过多久,就听见了轻轻的开门声。
来人一身清苦的药香,想来就是那个傅大夫了。
她沉着气,等傅大夫给她换完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忽然从床上跃起,精准无误地扣住对方的脉门。
当她看清傅大夫的脸时,她整个人愣住了,“你……你是傅辽!”
她虽然没有见过傅辽,可是眼前的男子和前太医令傅原长得有八成相似,又姓傅,除了傅原的独子傅辽外,别无他人!
“早说了不要救你这个祸害!”傅辽一跺脚,借着宁月昭错愕的瞬间抽回了手腕,另一手指尖金光一闪,一根金针准确无误地扎进她的昏睡穴。
她瞬间就软在了床上,傅辽匆匆收拾了东西离去。
宁月昭在昏迷前,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姜念应当就是蒋年!
——
庭院中,丹桂树下,一个青袍男子手执画笔,正在树下的石桌上作画。
傅辽气急败坏地闯进庭院中,“我早就跟你说了,早些把她送走,现在好了,她发现我了,想来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活着的事了!”
这青袍男子正是蒋年,他手中的画笔一顿,“哦,聪慧如她,这会儿应该猜到了。”
傅辽上前夺过他的画笔,“马上把她送走,如今找她的人马上就要到这里了,趁她昏迷着,将她送到知州那边去!”
女帝祭天时遇刺,下落不明的消息虽然被州府的官员极力封锁,可是这几日已经开始有风声传出了。
此处离康裕王的封地极近,如果她再不现身,那位怕是又要兴风作浪了。
蒋年看了一眼面前未完的丹青,“她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傅辽咬牙道:“她好得很,伤口都结痂了,没什么大碍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蒋年双手搭上膝头,神色瞬间黯然,“知州是哪边的人还未可知,贸然将现在的她送过去太危险,还是再等等,禁军的人寻来后再把她送过去。”
傅辽怒其不争,“她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替她着想!”
蒋年抬眼看他,淡淡一笑,“她身系天下安危,如今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我们不能因为一己私怨,累及苍生。况且,当年的事,我和她都有错。虽然她认出了你,但是她既然替蒋家平反,就断然不会再为难我们。就放她在府中养伤吧,你也不要再给她下药了。”
——
傅辽无奈,只得照蒋年的话做。
此后的两天,他再去给她换药时,她只是静静地由他包扎,什么都没问。
这样的安静,让银铃很不习惯。
“起风了,估摸夜里要下雨了。”银铃一边关窗一边道,“可算是要下雨了,咱们这里都旱了四个月了。听闻说是咱们陛下以身殉了龙神,这才换来天降甘霖呢。”
倚在床头的宁月昭笑了,“无稽之谈。”
银铃踱回床边,轻叹道:“一到下雨天,公子的旧疾又要复发了……”
宁月昭记得银铃说过,蒋年如今身患怪病,不良于行,应当是当年那杯毒酒留下的后遗症。
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宁月昭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当晚入夜,守着她的妇人在外间睡着后,宁月昭轻手轻脚下了床,穿好衣服,打开窗户,施展轻功翩然而出,窗户无声合上。
她虽是第一次出养病的房间,可也知道大户人家的宅院格局大体都是相同的,她很快就找到了主院所在。
如银铃所说,这姜府上伺候的下人真的很少。而且府中的石阶处,都铺成了缓坡。
这会儿,她已经站在了主院的正房外,房间门窗紧闭,灯光在门窗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宁月昭握紧了指尖,站在廊下望着那方剪影,心思复杂。
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他,如今她只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以平心中愧疚。这几****都不曾露面,想来是不想见到她的。一会儿等屋内的人睡着了,她偷偷进去看一眼,然后她明天就会离开。
这样想着,院内的风忽然又大了几分,豆大的雨点打在瓦上,雨声在这深夜里格外惊心。
屋内的灯尚亮着,可是那道人影却忽然栽倒了下去,连带一阵声响,似乎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宁月昭心一紧,想也不想见快步行至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只见灯下的一方桌案上铺着几本帐册,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字,毛笔突然落在纸上,氲出一大片墨迹,破坏了一副好字。
桌案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乱动着,奇怪的是那桌案后也没有椅子。宁月昭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一张轮椅打翻在桌案后面,地上躺着一个人,他满头是汗,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他的一双腿正在不能自控地抽搐着,而他极力想要抱住那不受控制乱动的腿,可是只是徒劳。
痛楚让他无力去看来人是谁,只是喝斥道,“出去!”
“蒋年!”宁月昭掩唇惊呼。
蒋年费力地转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他隐忍地转过头,咬牙道:“出去,别管我!”
痛成这样了还不叫人,宁月昭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只能弯下腰点住他腿上的几处大穴,想要减缓他的痛楚。然后她不顾自己手臂上未痊愈的伤口,弯腰将蒋年抱起,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你在做什么?”
宁月昭转身不管身后饱含怒意的声音,只是先把蒋年放到了床上。
“公子!”
这人一身墨蓝劲装,显然是蒋年的护卫,他迅速地冲到床边。
蒋年在床上蜷成一团,努力地抱住双腿,他背对着人,声音带着极大的隐忍,“都出去!”
宁月昭自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这时,傅辽就焦急地冲了进来。
“你怎么又逞强!”
看到宁月昭在场,傅辽的脸黑到不能再黑,还好他还有几分理智,先屏退了那名护卫。
至于宁月昭,他连看都不看,有条不紊地打开随身的药箱,拿出金针和艾条,替蒋年针灸。
袅袅的艾香很快就充斥了整个房间,屋外大雨滂沱,傅辽动作不停,额上很快就出了薄汗,一番施救下来,蒋年的腿不如最初抽搐地那么厉害了,可是锦被下还是可见微微的动弹,可见对于他的发病,傅辽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遏止。
很快,下人就进来将暖炕烧了起来,驱散一些秋夜的寒意。
经过半宿的折腾,傅辽又给他扎了几针,让他沉沉睡去,减缓他的痛苦。
宁月昭一直站在旁边,看到傅辽忙活完,她才犹疑地开口,“他这是怎么了?”
傅辽手下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宁月昭,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拜你当年的毒酒所赐!”
原来当年傅辽赶到乱葬岗,本来是想替蒋年收尸的,结果意外的发现蒋年的胸口还有一丝温热。他就把人藏在帝都郊外,细心医治了一个月,蒋年终于捡了一条命回来。
可是那时蒋家还没平反,他连父亲都没告知真相,只说自己想要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就辞了官,带着昏迷不醒的蒋年到了江南。
之后一年的时间里,蒋年都是昏迷的,他救命所需的药材又都是名贵的药材,傅辽只能在城中开起医馆,好在他医术不错,替一些富户看病赚了点钱,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直到蒋年醒来。
他阴差阳错地靠一身修为化解了部分毒素,这才使他陷入了假死。如今他的一身武艺都没了,那时他们苦于生计,也无暇顾及向帝都打探消息,只想着活下去再说,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蒋年没了武艺,也不能再走仕途,那时恰逢海禁开放,他凭借着智谋在商场上有了一席之地。
等到他们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再去帝都打探消息,准备谋划平反之事时,意外得知早在一年多前,女帝就已经除了细作安晨,替蒋家平反,蒋年也被重新封为皇夫,可是蒋年已经不想回到帝都了。
他撑着一口气不死,就是为了替蒋家鸣冤,现在蒋家的名誉已经恢复了,他们索性就在江州住了下来。
直到十天前,蒋年从外地回来,经过江边,捡到了重伤昏迷的宁月昭。
傅辽自从看到宁月昭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他身上的毒被他的内力化解了一部分,一部分靠后来药物调养解了,还有一部分沉积在双腿,每到阴雨天就会抽搐疼痛难忍,这一部分毒极为顽固,加上他的五脏六腑多少受了毒药的侵蚀,只能后半辈子靠药养着。所以他不愿意别人见到他犯病的样子,而我们,也不想见到你。”
傅辽实话实说。
“老实说,景辰心善,如果是我,当时不仅不会救你,还会补上几刀。”
宁月昭看着床上昏睡着的人,眉峰正轻轻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亦是不得安。
“对不起。”
宁月昭知道道歉很无力,可是她欠他们一个抱歉。
“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若真觉得对不起他,就快些离开,这样对彼此都好!”
傅辽毫不客气地替蒋年下逐客令。
宁月昭咬了咬唇,抬头看向傅辽,“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等我的属下找来了,我马上就会离开。”
傅辽挑了挑眉,言下之意是还要多住几天了?
宁月昭走到书桌前,在白纸上画了个符号,她交给傅辽,“禁军的人看到这个标志,就知道我还活着,马上就会来寻我了,我知道这对你们不是难事。”
那伙儿刺客来历不明,她现在孤立无援,不能暴露身份。
傅辽接过纸张,再度表达了他的鄙视,“你可真自私,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女人。你不知道我们不欢迎你吗?”
宁月昭身为皇帝,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虽然对蒋年身负愧疚,可不代表谁都可以将她搓扁揉圆。
“傅辽,我希望你搞清楚,我对不起的人是蒋年不是你,他有资格指责我,而你没有。”她的忍耐到了极限,“蒋年既然未死,他就还是我的皇夫,他的府邸我为何住不得!”
傅辽被她的理直气壮惊呆了,指着她道:“好,你以他的妻子自居,他现在在病中,你在床前服侍也是应当的!”
说完,傅辽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宁月昭皱了皱眉,取了房中温在泥炉上的热水,倒入盆中,拧了毛巾就坐到了床边,替蒋年擦面。
擦完之后,她又打开了房中的衣柜,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要替蒋年更衣。
傅辽没有料到她会做到这一步,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捏着那张纸拂袖而去。
宁月昭看着他离去,关好房门,回到床边,掀开锦被,手法生疏地解开蒋年的衣带,红着脸替他换了贴身的衣物,然后重新盖上锦被。
他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一些,这个季节虽然凉,但在南方不会有人烧暖炕,可见他的身体差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宁月昭心底酸涩地厉害,她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眉眼。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离开,就倚着床柱坐着。
窗外大雨瓢泼,就着风雨声,宁月昭不自觉困意沉沉,身子也滑了下去,顺势就歪倒在了床边……
次日,宁月昭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竟然睡到了锦被之中!她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清俊容颜时,顿时呼吸一滞。
除了那场荒唐的欢爱,他们从不曾这样近距离地依偎过。
她下意识觉得是自己昨夜困极了,才钻入蒋年的被窝里,当下便想退出,不想一双强有力的胳膊揽着她的腰肢,让她没有半分退却的空间。
被锁在这个温凉的怀抱中,宁月昭觉得呼吸都不自在了。
就中这个时候,蒋年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怀中抱着的人,他亦是一愣,随即松开了环在她腰肢上的手。
宁月昭自觉地下了床,有些心虚地抚着自己衣裙上的褶子。
这时,蒋年忽然道:“我不恨你,你也不必负疚。”
多年不见,他原本眼角眉梢的桀骜都已经被岁月磨平,如今只余一颗波澜不兴的心,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触动他。
这样的蒋年,让宁月昭觉得很陌生。
当年的事,本就是两人都有错。蒋年的执念本就只在为蒋家平反,她已经把这件事情做了,他就更没有恨她的理由了。
宁月昭如被施了定身法,突然不敢回头看他,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离开了蒋年的房间。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宁月昭遇刺跌入江中,遭受的这一番罪感动了上天,这场大雨竟然连下了五日五夜才停歇。
放晴的那一日,禁军统领左明带着一身便服的侍卫找上了姜府的大门。
“陛下,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左明和一众侍卫在她面前跪下请罪。
宁月昭摆了摆手,“起来吧,不怪你们,可有查出刺客身份?”
“属下无能!那些刺客来无影去无踪,再给臣一些时日!您失踪的这段日子,康裕王已经秘密进了帝都,不过有肖将军坐镇,暂时还稳得住,请您即刻随属下回帝都。”
宁月昭犹豫了一下,“明日动身,朕要再留一日。”
“陛下?”左明不解地看向她。
宁月昭已经摆了摆手,不欲他多问,左明只能咽下心中疑惑。
随着天气放晴,蒋年的双腿也不再疼痛抽搐,此刻他正在房中看下面铺子送上来的账本,一边手灵活地拨动着算盘。
“禁军的人已经找上门了,那女人终于要走了!”
傅辽这几日没少被宁月昭在言语上激到内伤,终于要送走这尊瘟神了,他恨不得马上买一串鞭炮来放。
蒋年拨算盘的手一顿,又低头继续看账册了。
傅辽察觉出了他的失落,“我知道你念及你们过往的夫妻之情,以后我不说这些话了可以了吧。”
“傅辽。”蒋年突然唤住了他,“你随她回去,等她的身子调理好了,你再回来。”
傅辽本来准备离开了,听到他的话,不可置信地回头,“你疯了吗?你的腿若没有我每日为你施针,你是想疼死吗?”
蒋年抿了抿唇,“有你的药,应当无碍。你将她的身子调理好,我就再也不欠她什么了。”
在他们最困难的日子里,蒋年曾经断药一个月,因为他将所有的钱都投入了生意中,为的就是赌一把。
他硬是咬牙扛过了那个月,如今这点痛楚,跟当初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当年他怀疑宁月昭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给她下了药性极烈的堕胎药,后来他默出过方子给傅辽看,傅辽说这药性太猛,会伤了女人的身子,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你父亲吗?他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不能一辈子陪我耗在江南吧。”
蒋年如今是孑然一身无牵挂,可是傅辽不同。
父亲二字触动了傅辽,他沉默了半响道:“容我考虑。”
傅辽离去后,宁月昭大大咧咧地进了蒋年的房间。
“今日放晴,出去走走可好?”
蒋年抬眼看向笑靥如花的她,合上账册,“好。”
见他答应了,宁月昭走到他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
蒋年本想阻止她,可是在侧首看到她眼中的坚持时,终究是随了她。
宁月昭早知江南四州自海禁开放以来,日渐繁华,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见。
今日她一身绯色襦裙,挽着素纱绣百合花披帛,推着一身青袍的蒋年从街头走过。
其实宁月昭已经许多年没有穿过鲜艳颜色的衣裙了,自从那些变故发生后,她的服饰都是素淡的颜色。
可是她从姜府醒来后,送到她面前的衣裙都是从前惯穿的红色调,不用问也知道这些是出自谁的授意。
街上的人见了他们,无不暗赞一声“璧人”,即使这相公身有残疾,也不妨碍他和身后的绝色女子相得益彰。
宁月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高谈阔论,街道两边不论是商铺还是小摊,都是来客如织,可见商业之繁盛。
身为君王,没有比亲眼见到百姓安居乐业更欣慰的了。
两人一路走着,谁都没有开口,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左明和侍卫们远远地跟着,看着那轮椅上的青色身影,左明神色晦暗。
身边的侍卫打趣道:“原来陛下是乐不思蜀,既然看上了,为何不带回宫去?”
左明摇了摇头,他在禁军中时间长,自然是见过陛下的那位“先夫”的。虽然不知那位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可是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分明是对对方都有情意在,却又不挑明。此次一别,天南地北,不知相见是何日了。
蒋年被宁月昭推着,觉得两人已经走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累吗?”
宁月昭的声音带着笑,“不累。”
夜间坊间摆起了各色食肆,在一处小吃摊前停下,蒋年示意她停下,“这里的花生汤味道很特别,尝一尝吧。”
说完,他朝那摊主道:“老板,来两碗花生汤。”
接着他从腰间摸出荷包,交到宁月昭手上。
宁月昭面颊微红地接过荷包,付了钱,推着蒋年到桌前坐下。
她本来是为祭天而来,一国之君身上哪里会带银钱,更不要说她后来受伤落水,身上连个值钱的首饰都没留下,如今身上穿的用的,均来自蒋年。
因为两人间的特殊关系,她也说不出什么日后还他之类的话。
反观蒋年,倒是落落大方,“我是你的夫君,怎么能让你饿肚子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宁月昭就想起那日在傅辽面前的大言不惭,一时间低头不语。
摊主笑盈盈地把两碗花生汤放到两人面前,“不得了了,姜公子何时娶了这么个神仙妃子一样的夫人,这下子江南不知多少姑娘的芳心要碎了一地了。”
蒋年自然地从竹筒中取出汤匙,搁了一只到宁月昭面前的碗里,朝那摊主笑道:“七年前便娶了,后来因为逃难失散了,近来才重逢。”
摊主恍然,“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年不论是谁来说媒,您都不答应。”
待摊主离去后,宁月昭瞪了他一眼,“吃东西!”
蒋年自从醒来后,胃口一直不是太好,眼前的花生汤清香四溢,宁月昭三两下就消灭了,他却只动了几口就放下了。
宁月昭看着那剩下的大半碗花生汤,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蒋年打断。
“这里离河边很近,我想去放几盏河灯。”
宁月昭点了点头,推着他朝河边走去。
蒋年的轮椅不能靠近岸石嶙峋的河岸,只能在平坦的地方先写好愿望,再交由宁月昭去放。
第一盏河灯上写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是为她的社稷祈祷。
第二盏河灯上写的是“转生善道,往生极乐”,这是写给蒋家人的。
宁月昭心不在焉地放流了两盏河灯,回到蒋年身边,他已经写好了第三盏河灯。她接过以后,险些没拿稳。
只见上面写着,“愿阿昭平安顺遂,安康无虞。”
宁月昭抓着那盏河灯,问道:“为什么?”
蒋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催促她道:“去帮我放了吧,这是最后一盏了。”
宁月昭把那盏灯放在地上,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明日就要回帝都了。”
“嗯。”蒋年半阖眼眸,淡淡应道。
宁月昭轻轻咬了咬唇,踩烂了那盏河灯,“朕是天子,得天庇佑,不需要这种幼稚的祈祷!”
蒋年看了一眼地上面目全非的花灯,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动怒。
宁月昭已经转身跑了。
蒋年无奈,只能转着轮椅朝她的方向追去,可是他如何能追得上她呢?
左明发觉情况不对,示意手下跟上宁月昭,他自己则走到了蒋年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朝他拱了拱手,“殿下,微臣送您回去。”
蒋年皱了皱眉,“这里没有什么殿下。”
左明已经走到他的身后,替他推轮椅,“陛下的心意您难道不明白吗?她不要虚无缥缈的祈愿,她要一个人实打实地陪在她身边。”
蒋年倒也没拒绝左明帮他,只是淡淡道:“她不过是看我现在的样子,同情我,可怜我罢了,我和她之间,早就谁都不欠谁了,她一时没想明白而已。”
左明道:“这些年,陛下以女子之身担起整个国家的重任,个中艰辛,相信不必微臣细说殿下就能明白。人生苦短,陛下这次遇险为您所救,就说明你们缘分未尽,而您分明心中还牵挂着陛下,为何不顺从彼此的心意呢?”
蒋年默然,任由左明将他推回了府上。
——
次日一大早,宁月昭动身回帝都,她甚至没有向蒋年道别。
在姜府的大门外,她见到了一脸不耐烦的傅辽。
“景辰让我随你回去,帮你调养身子。”
宁月昭自从那次小产,这五年来月事就没正常过,虽然太医院的人守口如瓶,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伤了的,这也是她这几年都没有再立皇夫的原因之一。
“既然不情愿,就不必跟来!”
想到他对她好,可是明知她要回帝都,却又什么都不说,宁月昭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想再受他的好。
傅辽没好气地道:“我离家多年,回帝都看望父亲总可以吧。”
宁月昭不再理他,当她登上禁军准备好的马车,掀开车帘,惊诧地发现车厢里坐了一个人,正倚靠着车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笑笑,“我腿上的伤需要傅辽每日为我扎针,如今他要回帝都看父亲,我自然也要跟他走了。”
宁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坐到了他的身边,搭上了他那放在膝上苍白修长的手。
在马车外旁观的傅辽无奈地摇了摇头,“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