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鉴昭又病了,心中一时有些迟疑,想了几日,听人说柴鉴昭还未大好,隔日令柳含和去库房处支取些人蔘燕窝等滋补之物,又将那匣子药膏揣入怀中,便往宣德侯府而去。
到了柴府,李承懿令仆役将拜帖并礼单送上。
这般高门大户之中,当属门房最为机灵,因主家常与贵人来往,故一见此拜帖与车辇诸般排场,便不敢怠慢,匆匆去请示主家,过了片刻,方有府中管事过来迎客,口中只道侯爷恰携大少爷与二少爷至城郊打猎,如今府中只有三少爷留守,然则三公子又在病中,不便起身待客,才使管事匆匆来迎云云。
李承懿并非驽钝之人,自知柴鉴昭是说不出这样言语的,恐怕是这管事自作主张,但这管事既有如此行事的底气,想来平日必受宣德侯信重,当下言语间十分客气,道:这位管事不必如此客气,我今日来访,本为柴三公子之病而来……
管事一听,倒也明白过来,口中却仍谨慎道:既是如此,请国公爷在厅中稍坐一坐,小人这便去将此事报与三少爷。
李承懿微微颔首,目送管事离去,便在厅中坐下,又有奴婢上了茶盏并几样点心,他一时还不饿,便只略饮了几口热茶,又过片刻,方见管事重回厅中,满面为难之色,请国公爷见谅,少爷正在病中,唯恐过了病气与旁人,故而不愿见客……
管事如此言语,李承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却是一阵好笑。
想来柴鉴昭言语间恐怕不会这般客套,多半是说了不见客或让他滚,这管事自然不愿得罪贵客,是以才如此说话。他回过神来,稍稍想了一想,便温声道:既是如此,便请管事请三公子身侧奴婢过来一趟,我此番携药而来,正是为了柴公子之病,自须好生叮嘱一番,以免奴婢们不知如何用药。
管事神情一松,忙笑著道:小人明白了,劳烦国公爷再稍候片刻。语毕,行了个礼,便匆匆去了。
李承懿又喝了一口茶,不过半晌,那管事便如他所想,匆匆回到厅中,神色如常,目光中却隐有一丝诧异,说道:国公爷请随小人来。语毕,恭恭敬敬地在前头引路,李承懿望著四周,不由得微微走神。
如今宣德侯府尚未分家,除侯爷所居正院外,前院尚有几处侧院供几位公子居住,大公子虽得封济宁侯,但也尚未搬出府中,故而与柴鉴昭住在相邻之处。这宣德侯毕竟是武人出身,前院设有校场,只是地方不大,想必是几位公子习武比试之地。
待他到了侧院之前,便听管事谨慎道:便是此处,三少爷先前吩咐过了,只肯让国公爷一人进去。李承懿也不为难他,便将几名长随小厮留在外头,自己踏入侧院之中,又有几名奴婢引路,方才入内。
柴鉴昭见他进来,便将周遭几名奴婢遣出室内,坐在榻上,冷冷道:国公爷当真是好兴致,便是我身在病中,也还这般强横,莫非是不见我一面便不肯罢休?话语间毫不留情,也不曾请人坐下。
若是旁人在此,只怕会觉得受了冒犯,然则李承懿是个宽和x"/>子,自知柴鉴昭说的是先前以教导奴婢用药相胁之事,一时不禁笑道:柴公子这可是冤枉我了,前几日让人送药过来,只是柴公子拒不肯收,後来又听闻公子病了,实是心焦如焚,这才上门探访。顿了一顿,又道:若是柴公子不弃,还是收下这药膏罢。
柴鉴昭神情y"/>郁,沉默片刻,方道:那次不过是意外罢了,你何必还费心记著?
李承懿温声道:并非我费心记著,而是当时并无万全准备,又兼匆促行事,不免伤了柴公子,实是我之罪过。如今前来,不过是将功赎罪罢了,还请柴公子成全。
柴鉴昭瞪他一眼,忽然冷笑,问道:莫非你待那柳管事也是这般粗"/>暴?语毕,彷佛想起什麽事,竟怒意加剧,满面不悦地叱道:当日不过是一夕之欢,也便罢了,我并非那等斤斤计较之人,只是谁准你将那腌臢物弄在里头了,畜生!
李承懿叫他一说,才想起那次著实是疏忽了此事,因向来习惯之故,便将那浊y"/>丢在里头,倒是忘了当时身在旁人府中,柴鉴昭又是随同父兄赴宴,想来也不能说走便走,男子不同於女子,过得片刻,那腌臢物自是流了出来,柴鉴昭当日如何难堪,自不必提。
他想到此事,一时极为歉疚,垂首道:这都是我的过错,只盼柴公子见谅。
你以为这样随口道歉,我便会原宥你麽?柴鉴昭淡淡道。
李承懿一愣,又想了一想,只好道:既是如此,只当我欠柴公子一个人情,往後柴公子若有所求,必不推辞。
柴鉴昭看他一眼,随即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李承懿连连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俱是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听柴鉴昭道:该说的也都说了,若无他事,国公爷自可离去。
李承懿闻言,便将那一匣药膏取出,问道:那此物……
我收下便是。柴鉴昭不耐烦地道。
李承懿有些迟疑,柴公子可明白如何用药?
柴鉴昭闻言,倒是一愣,随即道:这还用你说,无非是敷到伤处罢了,又有什麽稀奇的。更多的,不过是外敷内服罢了。
此物不可内服,敷在伤处即可。李承懿连忙道,顿了一顿,压低嗓音,轻声叮嘱,柴公子敷药时切记,莫要急躁,勿要施力太过,否则恐怕伤处不见好转……
柴鉴昭面无表情,只是脸上已泛起红潮,骂道:这般下作言语,亏你也说得出口!
李承懿素知他面皮薄,见了此状,更是忧心不已,倘使柴鉴昭收了药膏,却始终不曾上药,那又该如何是好?这等y"/>伤从来只有藏著掖著,断无大肆张扬之理,况且柴鉴昭又不是那等能让奴婢替他上药的x"/>子,纵是收下药膏,恐怕也不情愿敷药。
他想到这里,终是叹了口气,倘使柴公子不弃,便让我替你上药罢。
柴鉴昭一愣,神情愈发不自在,又咬紧了牙,倔强道:不必劳烦国公爷,这等小事……我自己来便是。
柴公子当真能将手指伸到那处之内?李承懿问道。
这是自然。柴鉴昭逞强道。
李承懿沉思半晌,既然如此,这便请柴公子动手罢,倘若不愿人看,将床帐放下也就是了。
我为什麽要听你命令?柴鉴昭恼怒道。
柴公子莫非是不敢?李承懿不答反问。
柴鉴昭一脸羞恼之色,又唤丫鬟过来送客,只是李承懿始终不曾挪动脚步,几名丫鬟心知他身分贵重,一时也不敢拉人,几人僵持於室内,谁也不曾稍动。须臾,柴鉴昭忽而喝斥道:都出去!几名丫鬟不敢犹豫,匆匆退到外间去。
李承懿瞧他那副窘怒模样,心中生怜,便柔声道:好了,莫要同我赌气,不过是上药罢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你无非是要藉著此事轻薄於我罢了!柴鉴昭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过後,却是神情懊悔。
李承懿愕然,半晌过後方才意会过来,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只是他愈是笑,柴鉴昭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笑意终於消散,李承懿方才清了清嗓子,道:这可当真是误会了……说著忍了笑,义正词严道:纵是柴公子心中忌惮,也不必和盘托出,我实则并无那等趁人之危的念头。
柴鉴昭叫他笑得窘迫不堪,听得此言,随即恨恨道:你没有趁人之危的念头?那上回之事又是如何发生的?
他这话却是将那回之事都怪到旁人头上了,李承懿不禁失笑,想了一想,遂道:当时是察觉柴公子有意,我方才配合一番,後来那样……却是柴公子技不如人了。
柴鉴昭气得狠了,又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著他。
李承懿瞧著他那副模样,却是隐隐有几分欢喜,只是面上不显;柴鉴昭相貌极好,但却x"/>情粗"/>疏,急怒之时往往口不择言,不仅每每引他发笑,那般情状也甚是动人……
这种感觉却与过往经历之人俱是不同;对著柳含和时,总是怜爱居多,不自觉便要温柔以待;对著褚奉元时,则是满心宠溺纵容,生怕他哪里受了委屈;而对著柴鉴昭时,却非如此。他瞧著他,每每总是想笑,时不时有些怜惜於他,偶然又会为他那副昳丽相貌生出一丝悸动,虽然柴鉴昭大抵从未想令自己被人取笑,然则李承懿愈是瞧他,愈是与他交谈,便总也忍不住一丝笑意。
想到这里,他心底一热,不由得软声道:柴公子莫要推辞,只当……只当是让我替你尽一份心力罢。
他们之间若有言谈,从来都是斗嘴谐谑,少有这样温情之时,李承懿陡然如此作态,却叫柴鉴昭愣住了。他素来不是个心肠冷硬之人,倘若李承懿话说得重些,他还能出言斥责,然则李承懿这样低声下气,却叫他不知所措。
半晌後,柴鉴昭方别开目光,开口道:若……若你敢行轻薄之事,就别怪我让人将你打出府去。言语虽硬,声气却软,又隐隐有几分尴尬之态。
李承懿如何能不明白,微微一哂,复而取了药膏,往榻上而去。
柴鉴昭初始羞极,又忍不住抗拒,幸而李承懿动作温柔,不过是细细抹上药膏,并未刻意撩拨,随後便匆匆结束,倒叫他松了一口气,只是此情此景实在叫人困窘,故而他始终不愿抬头看人。
李承懿只知柴鉴昭因那日之事而卧病在床,如今查探一番,方知那处伤得不算严重,只是当日仓促,未曾及时清洗,又兼不惯此事,事後不免微恙,终是放下心来;他为人体贴,瞧著柴鉴昭不愿与他目光相对,自然不会稍有违背,在出言叮嘱柴鉴昭莫要忘了每日上药後,便起身告辞。
近来因立储之故,朝中百官却是忙碌。
皇帝决意将瑞王立为太子,吩咐朝中诸人办理此事,待择定吉日後,便要往城郊了什麽?
李承懿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却迟疑道:也没什麽,只是路途无聊,别无消遣,武定侯也是无聊,方才上了臣的车辇,与臣下了几盘围棋罢了。只是臣棋力不j"/>,一连输了好几回,甚是惭愧。
皇帝却不言语,一双眼瞧著他,彷佛若有所思。
一旁侍候的内侍早已退下,殿中唯有他们二人,李承懿心中紧张,却听皇帝道:听到这里,也该够了。还不出来?
这话却不是向他说的,李承懿心中生疑,还来不及出言相询,便听一人笑道:方才至此,不过听了几句话罢了……还请陛下见谅。李承懿瞪大眼,就见魏执义未得宣召便迳自走了进来,在他身侧停下脚步,向皇帝行礼。
你……他心中惊疑不定,在皇帝面前却不敢多言。
然则皇帝却似乎对这般情状并不诧异,面色如常地道:朕就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这样急,本以为你会拖到明日才动手。
李承懿听闻此言,心念一转,往昔间不曾留意的蛛丝马迹俱都串了起来,武定侯尚主,便为宗室女婿,可时常与皇帝相见,与庄家交好,又或者曾悄悄在朝中推波助澜,所图谋者无非是立储一事……因立储乃是大事,皇帝这样守礼的人,定会出城祭到这里,嗓音益发低柔,诚挚地道:当真是对不住,此次那老毒妇一死,却要阿兄为我收拾残局。
皇帝却不责怪,只道:你刻意刺杀太后,除了为母报仇以外,也有为朕打算之意罢?皇帝说著,忽而苦笑起来,朕自晓事後便长年受她掣肘,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你这样行事,却是刻意为朕除去心腹大患,朕岂能不知?
魏执义摇了摇头,阿兄多虑了。你既是从无诛杀太后的心思,便不能将此事算到你头上。话音方落,却见皇帝挣扎著闭上眼,竟如睡去一般,魏执义寻了一件氅衣替皇帝盖上,复而来到李承懿面前。
陛下可是睡去了?李承懿忍不住问道。
魏执义点了点头,似乎提前得知他所思所想,复而笑道:是,不管你对我说什麽,他都是听不见的。
李承懿闻言,脸上却是一阵滚烫,但仍忍著心中满溢的窘迫,开口道:你为了自己的目的,故而与我来往,这也无可厚非,但是你对著庆阳都能毫无越礼之处,为何当晚却偏偏……偏偏与我……说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神情却是隐隐有几分难堪与黯然,若是有心算计於我,也便罢了……既是明知你我血脉相连,为何当初还要诱我做下那等丑事?
这便是你的过错了。魏执义受他直言质问,也不动怒,微微一哂,又伸手捏了下他的耳朵,难得有几分温存地笑道:你我早有前缘,多年以後再见,谁知你却没认出我,这是你不好……况且你生得跟阿兄一样好,又这样温柔,当时做出那等荒唐事,实是一时失察,非是本意如此。我本来只想与你结交一二罢了,若是当真只存利用之心,何至於此。
李承懿闻言一愣,心下生疑,更多的却是茫然,你我早有前缘?那是……那是什麽时候的事?
你这便好好想一想罢。若是想不起来,往後也不必再来见我。魏执义笑了笑,随即便转身出了g"/>殿,也不知往何处而去。李承懿望著那高瘦背影,尽管想出声叫住那人,却是手足乏力,眼帘沉重,一股睡意自内而外袭来,李承懿苦苦挣扎,终究支撑不住,不禁沉沉睡去。
往後诸事,自不必多言,隔日便有g"/>中宦官来报,说是太后遇刺。祭,却没有要动那螃蟹的意思,李承懿想了一想,便明白过来,他只怕是不大会剥蟹,又不愿在客人面前出丑,方才索x"/>不吃了。李承懿忍著笑,便将自己面前那盘刚剥好的雪白蟹r"/>推了过去,轻声道:倘使柴公子不嫌弃,便吃一些罢。
柴鉴昭这回又看了他一眼,彷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提箸夹了蟹r"/>,蘸了些姜醋汁後方才放入口中,闷头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由始至终都不曾道谢,李承懿已是渐渐熟悉他的x"/>情,也明白他并非不领情,自然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剥了几只螃蟹,方才作罢。
待几人俱是半饱後,柴家大公子与二公子藉故告辞,宣德侯也与他说了几句閒话,末了,却道:国公爷往後若是閒来无事,也可往寒舍来,鉴昭年幼,倘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语毕,便起身自去了。
李承懿一头雾水,瞧向身侧柴鉴昭。
却听他闷声道:想来你也懂了,那事我爹已经知晓了。他顿了一顿,有些恨恨地道:我爹说你这样身分,又懂明哲保身,不常惹祸,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要我往後与你多多往来,成亲之事便不再逼迫於我了。
李承懿一愣,这……这是什麽意思?
柴鉴昭气急败坏地道:都是你不好!谁叫你著人送药,还亲自过府,我爹……我爹竟以为我与你有私,任凭我如何辩解,都只当我矢口狡赖,昨日便叫了我过去,说是不管你我的事了,若是几年後尚未断了关系,再亲自请皇上作主。
李承懿愣了一愣,很快便回过神来,温声道:是,都是我不好,柴公子莫要动怒,此事我必会想一个周全法子解决,定然不叫你为难。先前那事,便当作从未发生过,这样可好?
岂料柴鉴昭却益发不悦,哪里好了!那时是你占了我便宜,我怎麽样也得还你一次才成!
李承懿一怔,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柴鉴昭一边叫著:你笑什麽!有什麽可笑的!一边气得要动手,李承懿只得握住他手腕,一时还是忍俊不住,笑道:柴公子既有这样的心思,那我便等著就是……柴鉴昭这才明白过来,顿时窘怒难当,慌忙挣脱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遂拂袖而去;李承懿瞧著他的背影,一时失笑,只得起身告辞,由管事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方乘上车辇回府。
回到府中,却见柳含和迎了过来,服侍他喝茶洗漱,又问了柴府种种情状,李承懿也不隐瞒,便了,末了,方笑道:他这样x"/>子……可真是比奉元还要心无城府,哪里像是个勋贵嫡嗣的模样。
柳含和也跟著笑,眼中彷佛有几分柔情,只是面上丝毫不显,只与李承懿说笑。过了片刻,柳含和忽而想起一事,便叫仆役取了一个荷包过来,说是他外出时有人送来的,这绸缎荷包模样陈旧,上头绣了寻常可见的喜鹊登梅花样,然而柳含和毕竟是国公府管事,目光利得很,一眼便看出来那荷包瞧著平常,花样也不出色,然则那绸缎绣线无一不是极好的,俱是江南进贡之物,虽瞧著不甚出奇,他仍谨慎地叫人好生收著,只待李承懿回府,便呈了过来。
李承懿一时有些纳闷,掂了掂那荷包,心知内里有物,便打开一看,那荷包中却装著两块金锞子,一个是g"/>中所制的如意样式,另一个却是一片金叶子,无甚出奇之处,背面鑴了慎独斋制几个小字。李承懿瞧著那金如意,一时猜出了是谁送来之物,再看那金叶子时,又是一愣。
这慎独斋乃是他幼时於国公府别院所居之处,这金叶子的来历也不难猜,乃是他有一年突发奇想,自己画了样子,叫仆役照著图样去打了一批金叶子,後来便於年节之时赏给别院下人,也算是奖励慰劳之意,只是这金叶子只有当年在别院中服侍他的人才有,魏执义又是如何拿到手的?
李承懿沉吟片刻,久久不曾言语,一旁柳含和也不曾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他想了又想,又想那魏执义既能拿到这金叶子,若不是从别人手中所得,便是亲自得到的;这金叶子是他搬出国公府别院前不久所制,细细算来,却是距今约廿年前,当时他方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