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站着一堆城北小巷里的人。
孙婶婶虽说发起火来凶巴巴的,可平日里还是和蔼可亲的。一干被她瞧着张大的城北少年围坐病床前,都在不停抹眼泪。
二狗眼眶已经通红,两日不见,原本胖乎乎的脸庞竟是黑瘦了几分。
见到柳乘冲了进来,一屋子的目光顿时被他所吸引。
“富贵,我娘,我娘她……”
二狗说不下去,干涩的嗓音带上了哭腔。
“我知道。”
柳乘拍了拍他的肩膀,嘶哑回应。孙大叔呆坐在床头,好好一条精壮的汉子像是失了魂一般,干裂的嘴唇死死抿住,萎靡的眼睛只顾盯着孙婶婶看个不停。
“孙婶婶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忍心打扰孙大叔,柳乘拉着二狗走到屋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我娘一直都有头疼病,只不过以前发作得很轻,去抓点治疗头疼的药,煎了喝下去便没事……哪里晓得昨晚突然就疼得厉害,直接昏迷过去,整个人眼看就,眼看就要……”
“大夫怎么说?”
柳乘心里隐隐有些绝望。
二狗闻声望了里屋当中,一个下巴留着长须的老人,柳乘顿时明白,那人便是大夫。
“这位先生,还请全力救治我孙婶婶,若是钱财方面,尽管开口,我柳乘就算是卖血卖肉,也会给你凑齐!”
柳乘拉着大夫的手说完,一屋子的大人都在欣慰点头,只有大夫愁眉苦脸,默默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你孙婶婶得的不是一般的头疼病……老朽,老朽实在汗颜,真是束手无策。”
老大夫羞愧低头,柳乘呆了呆,整颗心直往下沉,“那,那就多开点药……尽量减少孙婶婶的痛楚……”
他喉头发堵,像是被什么塞住一般,很是难受。
“小子,那妇人得的可不是什么头疼病,而是缺魂症。”
识海之内,鬼老头突然出声道:“这是种天生的疾病,魂魄天生便有一丝残缺,随着年纪的增大,这残缺会越来越大,最终让人裂魂而亡。”
柳乘豁然抬头,像是落水之人濒死前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疯子似的又冲出门去,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急忙问鬼老头道:“有没有办法治疗?!”
“……有。”
鬼老头沉默了下。
“快说快说!”
“魂草,只要服下具有修补魂魄功效的魂草,便能治愈。”
“魂草,魂草……”
柳乘喃喃两声,心头大石还没来得及落下,鬼老头的话语便又如同一盆冷水,对着他当头泼下。
“小子,别想了,魂草生于阴湿之地,非得万千尸骨的滋养才得生出一株,极其罕见……况且,我观你孙婶婶最多也就剩两天的性命,除非有凝丹境以上的大修士,舍得用真元护住她的心脉不散……唉。”
听完鬼老头的话语,柳乘颓然坐地。
两天,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再次感受到了宿命的沉重。千方百计想要修行,不就是为了逆天改命吗?
可他才堪堪踏出一步,身边就有人出事了……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砰!”
狠狠往坚硬的砖墙上砸了一拳,骨节传来的阵阵疼痛也压不住心头的愤懑。抹了把脸,他再度回到里屋……有些事,总得咬牙面对。
老大夫正垂头收拾药箱,对这种古怪的头疼病束手无策,他也没脸再待下去。柳乘默默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也被他坚决地双手推回来。
“老先生,不知您听没听过‘魂草’这种药物?”
将老大夫送出门外,柳乘还不死心,抱着万一的心态,尝试问道。
不料老大夫听完,破天荒地露出了沉吟之色,片刻后,在柳乘紧张万分的注视下,点点头。
“老朽以前听师傅说起过,传闻青阳山腹深处的深渊底部,似乎……”
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正视柳乘,目光透着些不确定:“似乎长着些白蒙蒙的异草,正是叫做魂草。”
……
“每晚一粒,可保三日心脉不散。”
夜已深,仙宝斋后院小亭内,听完柳乘的描述,苏茗将一瓶“护心丸”郑重递了过去,二狗红着眼睛,对着她砰砰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抱起小玉瓶拼命往城北小巷奔去。
“七品炎阳草,一只血蝎,还有些下品灵石……”
柳乘将全副家当一一摆在苏茗面前,想了想,将怀里仅剩的百十来两碎银子也全掏了出来。
“什么意思?”
苏茗冷着脸问。
“我知道,这瓶‘护心丸’肯定很贵……我会使劲赚钱还你的。”
柳乘避开苏茗直视而来的目光,心底有些自卑。一瓶“护心丸”,陡然又将他与对面世家少女的鸿沟暴露出来,自己不过是个炼气一层的底层修士,凭什么要让人家为你白白掏钱?
他自暴自弃地想着,想要起身回屋。苏茗被他这副疏远的模样气得玉脸含霜,胸前山峦不住起伏,冷笑起来。
“好呀,一瓶‘护心丸’要半枚上品灵石,炎阳草加血蝎我十二枚中品灵石收了,现在你还欠我三十八枚中品灵石,也就是三千八百枚下品灵石……哼,我倒要看看,凭你每月三十两银子的俸禄,你倒是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三千八百枚下品灵石!
柳乘面皮一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那脚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
“走呀,怎么不走啦?”
见他又掉头回来,走向自己,苏茗心底有些好笑,表面仍旧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哼哼,居然胆敢在钱财上小瞧本姑娘!
“来吧。”
柳乘扯开衣襟,露出瘪瘪的胸膛,双目无神望天,一副少妇沦落风尘后的认命模样。
“你、你要干嘛?”
苏茗被他古怪的举动吓得呆了呆。
“钱是还不上了……苏姑娘,我干脆吃点亏,以身相许罢了……”
说话间,柳乘露出一副委屈的嘴脸,挺着胸脯又往苏茗面前靠近了几步。
“赶!紧!滚!”
终于弄清柳乘的龌蹉想法,苏茗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目光戳死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心里这叫一个气啊。
还吃点亏,以身相许……呸,想得倒美!
素裙翻起,月白绣鞋往柳乘膝盖踹了一脚,少女愤愤而去,怕自己下一刻便会忍不住拔出剑来,当场结果了这个无耻之徒。
推门进了西厢房,柳乘一头扎倒在自己的“狗窝”上,仰面对着漆黑的房顶发呆。
明日便要去青阳山内山腹深处寻那传闻中的深渊,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苏弈陪着自己去冒险,尽管顾及惊鸿,他或许会勉强答应……
可听老大夫说,历年误入青阳山腹深处的采药人,基本都是有去无回。
据他师傅所描述,那个侥幸瞧得深渊底部长有魂草的采药人,回来不久便浑身漆黑死去,明显中了极为厉害的尸毒。
“唉。”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却根本没有困意。
“小子,就为了一个凡俗的中年妇人,值得去冒着生命危险吗?你要知道,你身负三脉,日后修炼大成,单是麒麟神脉,便能保你寿元以万千年为记……就算救活了她又如何?最多也剩四、五十年的活头,听老夫一句劝,何苦为了这短短的四、五十年,而甘愿赌上自己的大好未来?”
飘荡在窗口晒月光的鬼老头,转身扫来,破天荒地说了一大通话。柳乘明白他这是担心自己有去无回,心里不由得泛起阵阵温暖。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追随,若是无情无义的活着,那跟石头有何分别?”
他喃喃说完,心里对于明日青阳山之行更是坚定了几分,在鬼老头的唉声叹气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