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星月的凌晨，一只三万人的大军高举火把，犹如一条长长的火龙，在狭窄逼人的山道上蜿蜒前行。
这是离国开往边境的援军。
中秋过后，两国主帅似乎都战意高涨，底下士兵更是憋着股邪火。
刀剑磨得雪亮照人，却不能出鞘饮血，于是晚饭后的娱乐活动，便是隔着大江相互问候。
问完全家女性怎么办？嘿，他们不是还有祖宗十八代嘛！
战争先在两国士兵的口中打响，主帅们也不管束，还吩咐火头军做好宵夜热汤，供那些打嘴仗的“勇士”补充体力。
队首大旗之下，李宗武跨坐在青花之上，面容被黑沉沉的面甲护住，只露出一双铜铃大小的漠然眼睛。
胯下老马已跟随自己十来年，从无数次腥风血雨里杀出。李宗武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和青花一道死在战场。
不过这样也好，马革裹尸嘛，没有马儿，用草席裹尸，未免就气势大减。
滴答，滴答，头盔被不断敲打。
下雨了？
抬手接了点雨水，湿冷的触觉让李宗武心里一沉。山道行军最忌讳下雨天，若是引发山洪，这三万人可就倒霉到姥姥家了。
我滴个乖乖，得赶紧找地方避雨。
他虎目一抬，勒住缰绳，青花默契地停下脚步，垂头呼哧打了个响鼻。
“斥候！斥候何在！”
一道瘦小的黑影忙不迭冲上前来，一把跪倒在青花蹄下，李宗武手中马鞭指着他头顶，厉声喝道：“前锋营可有传来消息？”
斥候浑身一颤，不安地结巴回应道：“还，还没有……”
“草他奶奶的！”
李宗武气得扬起马鞭，对准夜幕狠狠一抽，噼啪的鞭声撕裂空气，在幽深夜色中传出老远。
前锋营是先头部队，比自己早出发两日，眼下居然还没消息传来，难道……
心底隐隐浮上些许不安，他对着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斥候大声问道：“前方何地？”
“再走三里，便是……花柳镇。”
“……”
听着这个古怪的名字，李宗武有些无语，侧身让亲卫传令，大军全速前行，半柱香之后在花柳镇外头扎营！
沉闷的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李宗武率先跃马扬鞭，沿着山道冲下山崖，身后的亲卫队拼命迈开双腿，生怕落后一步。
待得不久，前方昏沉的夜色中隐隐可见一座小镇，座座低矮的木屋错落其间，黑灯瞎火的，在夜幕下沉默着。
亲卫队气喘吁吁跟随上来，首领恭敬问道：“将军，咱们要不要进城？”
李宗武摇摇头，转身正要下令就地扎营，哪知亲卫队首领指着自己背后，骇然瞪眼，张大的嘴巴发出含糊不清呜呜声。
远处的幽深夜色，凭空浮现出点点诡异的猩红，好似大片大片的萤火虫。
萤火越来越多，李宗武细细打量，这才发现，那些点点猩红，竟是从一双双眼眶里露出的了！
望着不断转身望向这边的人影，李宗武煞白了脸，一颗心仿佛被双无形大手猛然握紧。
我滴个亲娘啊！什么人会有这般可怖的眼睛？
“走！”
阴冷的夜风吹来，李宗武悚然惊醒，带着亲卫队一阵风似的奔向落后的大军。
青花马蹄如飞，两侧模糊的山景不断倒退，他却只恨青花只有四条腿。
爷爷，青花爷爷，你特么倒是再加把劲啊！
终于，他又望见了那条游向自己的火龙，这是自己的大军！心里有了底气，紧绷的身躯不由一软，李宗武差点从青花背上跌下来。
“将军，您，您怎么如此……”
龙骑营统领扶住自己下了马，李宗武摘下头盔，脑门直冒热气，这才注意到铁甲内的贴身衣衫已被汗水浸湿，死死贴在身上，极为难受。
抹了把汗水，他板着脸命令龙骑营率三队人马前去探路，他要抓个活的，好生瞧瞧把自己吓得如此惊慌失措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列列装备精良的骑兵高举火把，一头扎进远处黑洞洞的夜幕之中，李宗武眼皮狂跳，总觉他们像是冲进猛兽大口内的小虫。
“啊！”
“怪，怪物！”
“妈呀！救命啊！”
“快！快撤！”
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断传来，李宗武握着马鞭的指节寸寸泛白，胯下的青花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暴躁地原地踢踏起铁蹄。
地上散落的火把依旧炯炯燃烧，跳跃的火光里，龙骑营的骑兵不时人仰马翻，被团团黑影飞身扑倒在地。
李宗武亲眼见到一道瞳孔猩红的人影，压住挣扎的骑兵，粗暴地掰开那人的嘴，然后猛然低下头，像是在吸食什么。骑兵慢慢停止挣扎，僵硬的身体古怪地曲张着躺在地上，扭曲的面容似在无声述说，临死前那无尽恐惧。
这些根本不是人……是邪魔！
花柳镇里不断涌出点点猩红，路过地上的火把之时，李宗武突地瞧见有人脚上的靴子，居然有自家大军的狼头标识。
难道……他们是消失两日的三千前锋营？
龙骑营就在眼皮之下尽数牺牲，身后大军开始躁动不安，军士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朵，嗡嗡作响。李宗武一颗心越来越乱，猛然策马转身，大声喝道：“吵什么！”
瞬间鸦雀无声。
“管他是个什么怪物，咱们有三万人！整整三万人！”
虎目冷冷横扫，李宗武拔出将刀，浓眉一竖，浑身上下已是杀气腾腾，“哪怕前面是个噬血妖魔，我李宗武也要拼死剐他肉，拆他骨！”
一声令下，热血沸腾的军士开始冲锋，李宗武驾驭着青花，旋风似的冲向那片猩红人影之内。
身侧劲风扑来，他大刀往其猛然斩落，一道面容疯狂的人影瞬间被斩成两段，鲜血喷射，溅了李宗武一脸。
心底一寒，李宗武握着大刀的手掌又紧了几分。
那血溅在脸上，没有过往那种熟悉的黏热，只有阴寒彻骨的冰冷，仿佛寒冬腊月里的冰雨，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什么人的血，才会是冷的？
堪堪想到“死人”二字，视野里，一张死气沉沉的面容，骤然贴近。
……
天启元年，九月初三，离国边境前锋营哗变，反攻大军，史称“花柳镇一役”。
九月初四，三万大军剩余千余人，逃入鹰崖关。
九月初六，流民叩关，叛军混入其中，攻克鹰崖关，逼近离国皇都。
九月初八，使臣入京，火速告急，离国上下一片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