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真能行?”
“听我的准没错,你赶紧去找棵树躺下,记住装得虚弱点。”
这是次日清晨,天光熹微,鬼鬼祟祟的两人伏在林间的草丛内,遥遥望向远处空地上扎营的仙宝斋众人。
“对了,再来点这个。”
柳乘摸着下巴想了想,飞快抓了把湿泥,就要往苏茗脸色抹去。
“你要干嘛?”
少女柳眉倒竖,剑鞘一横。
“当然是为了突出效果啊,要是你愿意,再来点伤口啊什么的就更像了。”
“……好吧,不许糊我眼睛!”
苏茗咬着嘴唇犹豫一番,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
“喂喂,不就是点烂泥嘛,能不能别搞得跟英勇就义一样。”
口中说着,柳乘手上却不含糊,嘿嘿坏笑着在少女娇嫩的脸庞上抹啊抹,活活像是在摊煎饼果子。
“嗯,这下差不多了,去吧去吧。”
细细打量了番自己的成果,柳乘颇为满意。苏茗顶着张煎饼果子一样的大花脸,恨恨瞪他一眼,便羞愤低头,匆匆往一旁的大树下躺倒。
演员各就各位,柳乘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啊哈,咳咳……是时候该自己出场了。
“我的妈呀!苏姑娘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安静的林间营地上空,蓦然响起道破锣嗓音,一时间鸟惊马嘶,虫奔猿啼,堪称威力无比。
仙宝斋众人睡得正香,此刻被猛然惊醒,俱都是又惊又怒,摸着脑袋愤然四顾。
“谁在喧哗?没看到大伙儿正在睡觉?!”
穆老头揉着腰间盘,慢慢从草堆上爬起,没好气的厉声呵斥。
目光四下一扫,只见失踪两日的柳乘双手抱头,张着缺了门牙的大嘴巴,双眼贼亮贼亮,蜡黄的清秀脸庞泛起片片潮红……
很明显,刚才就是他在鬼哭狼嚎。
穆老头板起脸,顺着柳乘的目光望去,怔了怔,顿时大惊失色
匆匆撩着袍角,一路小跑。
“苏姑娘,你,你没事吧?”
苏茗软软靠坐在树根旁,双眼无神,一脸烂泥,那还有半分仙气
活活一个落难的娇弱少女。
听到穆老头满是关切的话语,她玉脸一红,匆匆垂下眼睑。
“我,我没事。”
随即伸开掌心,露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暗红圆珠,道:“幸不辱命。”
穆老头一愣,猛地想到什么,不禁浑身颤抖,激动得舌头直哆嗦。
“难道,难道这这这……”
他还未说下去,一旁的柳乘却又兴奋大喊起来,嗓门之大,震得一旁穆老头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哇!苏仙子御剑夜行千里,单枪匹马将拓影珠抢回,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他歪着头,双手捧胸,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茗,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小人对您的敬仰之意,实在是犹如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那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呀!”
这几嗓子吼完,茫然望来的仙宝斋众伙计,顿时头脑一清,纷纷动容奔来。
“苏仙子不愧为修道之人!”
“佩服,佩服!”
“了不起!”
人圈当中,苏茗仿佛被众星捧月般。面对一波又一波的夸赞之词汹涌而来,她脸颊发烧,勉力笑着,却是感到尴尬不已。
看到人堆外一脸坏笑的柳乘,她恨得牙痒痒,偏偏还得继续笑着。
“富贵富贵”
二狗跑了过来,几天不见,他眼圈发黑,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
“说了要相信我嘛。”
柳乘笑着垂了垂他的胸口。
二狗抓着他的衣袖。只顾一个劲的嘿嘿傻笑。
经过此番折腾,天光也已大盛。
众人索性收拾起营地,借着这夏日清晨难得的清爽,驱车上路。
丢失的珍贵货物也已找回,除了那个倒霉死了的林教头,此番出行算得上是有惊无险。一行人马俱都精神抖擞,一路谈笑风生。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些怪事,将要发生。
……
……
“什么?有好几匹马的马尾被人割了?”
这是间简陋的小房间,位于驿馆的二楼。
离青阳城只有两天的路程,运货马队上了官道,傍晚下在驿馆内歇脚。听完伙计的禀告,穆老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马尾被割不是什么大事,但眼下越接近青阳城,也就越容不得再出点纰漏。
他沉吟一番,负起双手,决定亲自去看看。
走到拴住马匹的后院,穆老头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见柳乘这个臭小子悠闲地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往门外走去
穆老头顿时板起脸,沉声叫住他。
“天快黑了,你小子又在乱跑什么?”
“当然是去洗澡啊。忙活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汗味儿。”
停下脚步,柳乘一抬手,将胳肢窝对着穆老头,瘪着嘴,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之色。
“不信您闻闻,都能熏死苍蝇了!”
“去去去!”
穆老头满头黑线,嫌弃地飞快挥了挥手,“赶紧去洗洗!别把大伙儿都给熏翻了!”
惫赖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穆老头摇摇头,把目光放在了树桩旁的马匹身上。
的确有好几匹马儿的尾毛不翼而飞,此刻光秃秃的,十分难看。
马儿身上落了好些个嗡嗡叫着的蚊子,由于尾巴没了毛,扇来扇去都赶不走。惹得那些无辜的马儿不停抬蹄扭头,可怜兮兮的打着响鼻。
可恶,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穆老头心头很是憋火。
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岭,驿馆内也只有自家一伙人——不用多想,这个割马尾的王八蛋,肯定就在仙宝斋一众伙计当中。
他烦躁地在原地踱来踱去,脑海中不停闪过众伙计或木讷、或嬉笑的面孔。
张三?不太像,他要这马尾来做什么?
王二?也不对啊,他就是负责照看马匹的。
柳乘?嘶,好像有点可能……
背负双手走出大门,他苦苦思索,一抬眼,却是无意间见到某道素白的曼妙身影,独自往河边走去。
眼看苏茗手握飞剑,脚步匆匆,目光飘忽不定,脸色更是显得颇为心虚。
难道苏姑娘也去洗澡?
穆老头呆了呆,猛然想起某个臭小子也是去洗澡。他一拍额头,生怕两人撞上,于是急忙迈开老胳膊老腿,想要赶上前去,偷偷叫住苏茗。
走得片刻,只见河岸芦苇丛生,翠绿一片,细长的叶子在晚风中不停摇摆。
河水卷起朵朵细小浪花,轻轻拍岸。
穆老头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放眼望去,四周却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目光四顾,正在疑惑间,突然听见“哗啦”一道破水之声。
暮色苍茫,新月初上。
淡淡清辉的笼罩之下,原本平静无波的河面,居然出现了道白花花的身影。
那人背对河岸,轻轻揉搓着胸前。一头青丝如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雪白的后背沾着晶莹水珠,更显白嫩柔滑。
一身玲珑曲线,在清亮的河水中若隐若现,越发地撩动心弦,勾人遐想。
这这这,这是苏姑娘?!
穆老头长大嘴巴,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心神紧绷,一时间气不喘了,腿也不酸了。
天地间,只剩那道雪白身影。
咕唧,咕唧。
穆老头咽着口水,那人一甩长发,便要转身。他猛然一惊,偏偏又有些犹豫,舍不得挪开目光。
于是,就在这耽搁的刹那间,他见到了噩梦般的一幕。
真是……毕生难忘。
那人转过头来,顿时露出了张惨白的脸颊。
嘴唇血红,嘴角一颗硕大的黑痣,左手不住地挖着鼻孔,右手勾起兰花指。“她”裂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大板牙,遥遥对着河岸“嫣然一笑”……
呆滞,死寂。
“啊!”
“啊!”
河岸之上,猛地爆发出两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响彻云霄。
穆老头面无血色,愣愣扭头,正瞧见同样脸色惨白的苏茗,蹲在芦苇丛里愣愣望来。
老家伙的脑袋有些发蒙。
这这这,这是苏姑娘?
那那那,那河里那个……
“妈呀!妖怪啊!”
撕心裂肺地再次惨叫,穆老头双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
……
幽暗的密室之内,穿着身粗布麻衣的老头恭敬掏出具黑匣子,摆到锦衣玉服的俊逸青年面前。
“厉公子,这便是老奴所说的那件宝物。”
俊逸青年面露不屑,懒洋洋地伸手接过,突然注意到老头看着自己的目光透着股迫切,甚至隐隐有些……疯狂。
“你来打开。”
他把黑匣往老头怀里一推,似笑非笑道。
“是,是。”
老头没有多说,低头抚摸着黑匣,小声喃喃着些什么。
“快啊。”
在俊逸青年的不耐催促中,老头伸手推开匣开,露出一丝缝隙。俊逸青年好奇凑过去,只见一丝黑气袅袅飘出,蜿蜒如小蛇。
他登时有些不悦,正要开口,那丝黑气却骤然一晃,劲直袭向他的眉间!
俊逸青年骇然大叫,拼命想要往后退,哪知老头隔空一抓,他便瞬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气飞速没入自己眉间。
扑通一声,俊逸青年痛苦地闭上双眼跌倒在地,抱头凄厉哀嚎。老头面无表情板着脸,无动于衷。
过了许久,哀嚎声逐渐低去,俊逸青年停止挣扎,眼皮不住颤动,冠玉般的面容隐隐覆着层黑气。
见他这般,老头面容松弛下来,眼角泛起点点泪光,喃喃道:“吾儿沉睡千年,终于要醒了,要醒了……”
在他说话之时,俊逸青年再度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眸不见眼白,只有两颗比黑夜更黑的眼珠。